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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口气吐完之后,我感觉被子往下滑了一点——像是有人在我脚下扯了一下被角。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身体的控制权一点一点地回来了,先是手指能动,然后是胳膊,最后是腿。等到我整个人能动的时候,我一把把被子踢开,光着脚跳下床,跑到门口把灯打开。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被子摊在床上,乱七八糟的,一半搭在床沿上。我的脚上还残留着那种被捏过的感觉,十个脚趾又凉又麻。
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,我是裹着我爸的军大衣在客厅沙发上过的。我妈早上起来看到我窝在沙发上,吓了一跳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做噩梦了,没敢说被子的事。一个十三岁的男孩,要是跟家里人说被子里有手捏我脚,传出去会被村里人笑话死。
但我决定自己调查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被子前前后后检查了无数遍。拆开被面看棉花,棉花白白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看被套,被套是我妈缝的,针脚密密麻麻,里面不可能藏东西。我又把床搬开,把床底下彻底打扫了一遍,扫出来两斤灰和几本我哥以前的小人书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错觉的时候,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细节。这个细节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。
那天晚上我在写作业,笔掉到了地上,我弯腰去捡的时候,无意中看了一眼床底。床底下我前几天才扫过,干干净净的。但就在靠近床脚那一侧的地面上,有两道痕迹——是人的脚后跟在泥地上拖过去留下的那种痕迹。两道细细的、浅浅的拖痕,从床底下靠近墙角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床脚正下方的位置,也就是我每晚睡觉时脚所在的位置的正下方。
拖痕的宽度,和我的床差不多宽。长度大概有一米左右。像是有人躺在床底下的地上,用手肘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床脚的方向挪。
我当时就傻了。我趴在地上,脸贴着地往里看,床底最深处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我把手电筒拿过来,往最里面照。
床底最里面的那面墙上,有五个手指印。
墙上的灰被人蹭掉了一块,露出五个手指肚大小的痕迹,四根手指并排,大拇指张开,是一个完整的、正在扒墙面的手型。那个手印的位置很低,离地面只有不到十厘米,不可能是站着或者蹲着的人按上去的,只有躺着的人,从床底往外爬的时候,手指刚好会扒在那个位置。
我连夜找了我爸,跟他说我床底下有东西。我爸拿着手电筒钻到床底下检查了半天,出来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,说我想多了,老房子墙角掉块墙皮很正常。我说那不是墙皮掉了,那是手印。他说那你说是谁的手印,我说不知道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别一天到晚看鬼故事了。
但我看得出来,我爸的表情有点不自然。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东西,攥得很紧,没让我看。后来我趁他不注意翻了翻垃圾桶,在垃圾堆最底下找到了一小截红色的线头,是那种纳鞋底用的麻线,已经很旧了,颜色发暗,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。
第二天,我爸破天荒地主动提出来要跟我换房间睡。他说西屋窗户漏风,怕我冻着,让我睡他们的房间,他睡西屋。我当然求之不得,当天晚上就搬到了东屋。我爸在西屋睡了三晚。
后来西屋那间房就空着了,家里来了客人也不让住那间。我问过我妈为什么,我妈支支吾吾地说那间屋子潮,对身体不好。
这件事随着我长大,慢慢被淡忘了。初中毕业之后我去县城上高中,一个月回一次家,高中毕业又去外地上大学,一年回一次。那间西屋一直是储藏室,堆着化肥和旧家具,没人再住过。
直到今年春天老房子拆迁,推土机把西屋推平之后,工人在清理地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。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含糊其辞,只说是一堆碎瓦片。但我叔后来跟我喝酒时说漏了嘴。
他说,西屋的地基底下,挖出来一口棺材。
棺材不大,按照尺寸来看,应该是个孩子的。棺材的位置刚好在我当年那张床的正下方,埋得很浅,离地面不到半米。棺材里面没有什么遗骸,只剩下一堆已经腐烂发黑的棉絮和几块碎布。布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,但料子还能摸出个大概——是老粗布,和当年我妈缝被子用的那种布一模一样。
最离奇的是棺材盖板的反面。盖板是朝下扣着的,按理说应该只有木头纹路。但那块盖板的反面,密密麻麻全是抓痕。不是动物的抓痕,是人的指甲挠出来的。一道一道的,从盖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,最深的几道已经嵌进了木头里半厘米,指甲留下的角质碎屑还嵌在缝隙里,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,已经硬得像石头。
我叔说,派出所的人来看了,说按照腐烂程度推测,那口棺材埋下去至少有三四十年了。也就是说,在我爸小时候,甚至在我爸还没出生的时候,那口棺材就已经在那里了。
我不知道棺材里埋的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口孩子的棺材会埋在我家西屋的地基底下,更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,地基底下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在被窝里摸我的脚。
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把脚伸出被子外面睡觉了。哪怕是大夏天,三十八九度的高温,我睡觉也必须把脚盖得严严实实的。脚趾蜷在被子里面,才会觉得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