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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人找了整整一夜，把井周围翻了个底朝天，都没找到三叔。第二天报了警，警察来了，组织人下井去找。下井的是镇上的消防员，穿着潜水服，绑着安全绳，下了两次。第一次下到一半就上来了，说井底下太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第二次带了水下照明灯，一直下到了井底。
井底没有人。
消防员说，井底的淤泥里捞上来一些东西。一只旧布鞋，鞋帮已经烂了，是很多年前的款式。一个搪瓷缸子，底上磕掉了一大块瓷。还有一撮头发，白的，和桶里漂着的那种一模一样。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三叔的，在井底已经泡了很久很久了。
但这些东西又是谁的？为什么会在井底？
这件事之后，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闭口不谈。我奶奶倒是说了一句话，她以为我睡着了没听见，其实我醒着。她说：“那口井，以前淹死过一个老太太。那个老太太活着的时候，每天晚上都去井边打水，不管刮风下雨，雷打不动。后来有一天晚上，她打水的时候脚滑了，一头栽进了井里。第二天早上有人去打水，发现她脸朝下漂在水面上，已经泡了一整夜。捞上来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是白的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我妈问。
“后来就埋了。但是从那以后，总有人在晚上看到井边站着一个老太太。她不害人，就站在那儿，低着头往井里看。你要是晚上去打水，她就会站在你旁边，看着你打。你不看她，她就只是个影子。你看了她，她就会对你笑。”
“笑了会怎么样？”
“笑了，你就欠她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欠她一条命。她是淹死鬼，出不了那口井，得找个人替她，她才能走。”
我一直觉得奶奶的说法是封建迷信，人死了就是死了，哪有什么替不替的。但三叔确实不见了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整整找了半个月，方圆十里都找遍了，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。三婶哭得死去活来，后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，再也没回来过。我爸从那以后像是老了十岁，提起三叔就沉默。
那口井被封了。村里人弄了一块磨盘那么大的石头，严严实实地盖在井口上，又浇了一层水泥。远远看过去，就像地面上长了一个巨大的疤。后来那块地没人种了，长了半人高的野草，连鸟都不往那儿落。
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。三叔失踪了，井被封了，日子还得继续过。可是去年冬天，我回老家过年，跟发小喝酒的时候，他喝多了，脸红脖子粗地跟我说了一件事。
他说：“你知道吗，三叔消失的那天晚上，我其实也看见了。”
我问：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那天晚上我闹肚子，起来上茅房，听到村东头有人在唱戏。唱的是豫剧，《秦雪梅吊孝》，一个女人在哭丧的调子。我心想谁大半夜的唱这个，就站在房顶上往东边看了一眼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看到了你三叔。他站在井边，井沿上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是个女的，穿了一身戏服，脸上涂得白白的，两坨红胭脂，嘴巴是血红血红的。她坐在井沿上，腿晃来晃去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。你三叔就站在她对面，离她不到一米，弯着腰，把头凑过去听她唱。”
“然后那个女的伸出了手。”
发小顿了一下，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。
“她伸出手，两只手都是白的，指甲很长，搭在你三叔的肩膀上，然后慢慢地把他的头往井口的方向按。你三叔没有反抗，就那么任由她按着，头越来越低，越来越低，最后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井口里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我的声音也在发抖了。
“然后你三叔就一头栽进去了。没有叫，没有挣扎，就那么直直地栽了进去。那个女人也跟着进去了，像一阵烟一样，嗖的一下就没了。我想喊，但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，发不出声音来。”
发小看着我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他说：“后来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，我怕说了也没人信。但我跟你说，那口井里面，肯定不止一个东西。那个穿戏服的女人和那个老太太，可能都在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喝光了杯子里的酒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三叔栽进去之后，我在房顶上看到，井口里有一个人正在往外爬。她的上半身已经从井口探出来了，长头发，白脸，两只手扒着井沿的石缝。她抬起头，朝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笑了一下。”
“那个笑跟你三叔在井边时的笑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往上扯，眼睛不动。”
“然后她又缩回去了。像被什么东西拽住脚往下拉一样，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了井口的黑暗里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我想起七岁那个晚上的很多细节，想起三叔弯腰看井的样子，想起他身边那个灰衣老太太消失的瞬间，想起铁皮水桶里漂着的那撮白头发。
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，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站在那口已经封了的水井旁边，水泥封住的大石头裂开了一道缝，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。我蹲下来往缝里看，看到了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也在看我。
然后石缝里伸出三根手指，惨白惨白的，朝我勾了勾。
我猛地惊醒了，一身的冷汗。窗外的月亮很大，和二十年前那个晚上的月亮一模一样。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，枣树还在，影子还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大手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，很远很远，从村东头的方向传来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像是生了锈的井轱辘，被人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摇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