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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脖子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,从喉结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耳后,皮肉外翻,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那道勒痕不是新伤,边缘已经发黑结痂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着造成的。
我和他对视了大概两秒钟,他开口了。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干涩、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小伙子,帮我……摘下来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这才注意到那道勒痕的中间,嵌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根细长的透明管子,从喉结下方插进去,一直延伸到胸腔。那是一根气管插管,我母亲手术的时候也用过,术后就拔掉了。但这根管子明显已经在身体里待了太久太久,周围的皮肤都已经长拢了,把它牢牢地封在了肉里。
老人用两根手指捏住管子的末端,往外拽了一下。管子纹丝不动,但拽动的时候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,像是橡胶和干涩的皮肉摩擦发出的声响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,只是直直地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。
“摘不下来了,”他说,“太久了,长住了。”
我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动不了,也说不出话。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响:跑。
但我跑不了。我的腿不听使唤,膝盖像是灌了铅,脚底像是生了根。我就那么站在配餐室门口,看着这个老人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。他没有抬脚,是飘过来的,病号服的下摆空空荡荡地垂着,
他走到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了下来,歪着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从我身边擦过,飘进了走廊。我僵硬地转过身,看着他沿着走廊往前走,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桌上的笔记本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啦翻页,钢笔滚落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走到走廊另一头,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。我眯着眼看了看那扇门上的标牌——“抢救室”。
抢救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老人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——不是恶意的,不是怨恨的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,就像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,一直在等有人看他一眼。
然后他走进了抢救室,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走廊的灯啪地一下全亮了,惨白的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
护士站的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低着头继续写着什么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站在走廊中间,浑身冰凉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配餐室,门关得好好的,磨砂玻璃上“配餐室”三个字安安静静。我走回病房,关上门,坐在折叠椅上,一整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我趁着母亲吃早饭的功夫,去护士站找到了白班的护士长,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。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在肝胆外科干了十几年,听我说完,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看到的那个人,是不是个子不高,花白头发,脖子这里……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喉结,“有一道疤?”
我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看了看四周,压低了声音跟我说:“那件事发生在七年前。当时我们科收了一个喉癌晚期的病人,姓周,七十多岁,做完气管切开手术之后一直住在抢救室旁边的病房。他儿子在外地,很少来,就雇了个护工。后来病情恶化,人不行了,按流程应该通知家属来见最后一面,但他儿子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。最后人是带着管子走的,临死之前一直在喊他儿子的名字,说想见最后一面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他儿子隔了三天才来,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办后事,是问老爷子有没有留下存折和房产证。我们护士当时都气坏了,但也拿他没办法。”护士长叹了口气,“自那以后,值夜班的护士经常反映说半夜能听到抢救室那边有动静,有时候是脚步声,有时候是开门关门的声音,还有人像你一样,说在配餐室看到一个老人的影子。最邪门的是,每年他去世的那个日子,抢救室的呼叫铃会在凌晨三点准时响一次,每次去查看都没有人按铃,病人也都好好的。”
“那这些事你们上报了吗?”
“上报了,院领导也来查看过,检查了电路,检查了设备,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。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,心照不宣。我们私底下都说,老周是在等,等什么呢,谁也不知道。”
我听完之后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走回病房的路上,我经过配餐室的时候,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。配餐室的门开着,里面一个护士正在给病人加热营养液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母亲出院之后,我在家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。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位周老先生的资料,在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里找到了关于他的只言片语。发帖的是他当年的一个病友家属,说老爷子生前是退休教师,教书育人一辈子,最后那段时间天天念叨的不是病,是他儿子小时候的事。说他儿子小时候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,问他儿子什么时候带孙子来看看他。
帖子最后写了一句:老人走的那天晚上,病房的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了,窗帘被风吹得呼呼响,有个病友说听到有人在哭,哭了一整夜,不知道是人还是风。
我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然后关了电脑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万家灯火,热闹得很。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栋老楼四楼走廊尽头的配餐室,和那个站在抢救室门口回头看我的老人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里,在每个深夜的走廊里来回地走,经过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,经过空荡荡的护士站,经过那扇写着“配餐室”的木门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