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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好几次,她开始害怕了,把镜子塞进了衣柜最底层。当天晚上,她男人又喝多了酒,把衣柜的门踹了一个大窟窿,正好踹在那面镜子上。镜子没碎,连个裂纹都没有,但她男人从那以后就彻底变了,看她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,打她的次数越来越多,下手也越来越重。她终于下定决心离了婚。
离婚的时候她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了,唯独那面镜子没扔。她不是舍不得扔,是不敢扔。她试过把镜子扔进垃圾桶,当天晚上就梦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骂她。她也试过把镜子砸碎,但不管用什么砸,镜子都不碎,连个印子都不留。走的时候她把镜子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,心里盘算着回到娘家找懂行的人看看。
但她回来以后,还没来得及找人,事情就失控了。她开始能听到镜子里传出声音,不是梦,是清醒的时候听到的。有时候是笑声,有时候是哭声,有时候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,叽叽咕咕的像念咒。最恐怖的是,那面镜子会动——她晚上把镜子扣在桌上,早上起来镜子翻过来了,镜面朝上。她试着把镜子锁进柜子里,半夜能听到柜子里有人在用手指敲木板,咚、咚、咚,很有节奏,像是数着拍子。
而今晚,她半夜被一阵冷风吹醒,睁开眼看到那面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梳妆台上“走”到了她床头,立在枕头边上,镜面正对着她的脸。镜子里面不是她的倒影,而是一张脸——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个黑乎乎的影子,而是一张能看清五官的脸。那张脸跟我姐长得一模一样,但表情不一样。镜子里的“我姐”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眯成了两条缝,笑得谄媚又卑微,像一条讨好主人的狗。
我姐吓得从床上弹起来,一把推倒了梳妆台,然后发出了那声尖叫。
我爸当天晚上就把镜子拿到院子里,抡起铁锤砸了十几下。镜子还是不碎,我爸急了,把镜子扔在地上,开到三轮车压了过去。车轮碾过镜面的一瞬间,镜子碎了,碎成了一地细小的玻璃碴子,每一片都映着月光,闪闪发亮。
但碎掉的声音不对。镜子碎裂的声音应该是清脆的,是玻璃碎裂的声响。但这面镜子碎掉的声音是闷的,像是什么软的东西被撕开了,还夹杂着一个很短暂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尖叫声。
我爸把碎玻璃扫到一起,装进蛇皮袋里,第二天开车去了几十里外一个据说很灵的道观,把蛇皮袋交给了里面一个老道士。老道士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,问我爸镜子是从哪来的,家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。我爸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老道士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几句话。
他说,镜子的确是用来诉苦的,但诉苦只能对着空白的墙说,不能对着镜子说。镜子是阴物,能照见人的影子,也能存住人的怨气。你对着镜子诉苦,镜子就记住了你的怨气,怨气攒多了就会生出东西来。那个东西长得跟镜子里的人一模一样,但它不是人,是怨气化成的形。它会一直跟着你,因为它需要你活着,需要你继续产生怨气来喂它。你越苦,它就越“壮”,等它长到一定程度,就能从镜子里出来。
我姐问:“那现在镜子碎了,它是不是就没了?”
老道士说了一句让我姐当场哭出来的话:“镜子是碎了,但它没走。它从镜子里出来了,跟你就更近了。你要是想活命,从今天起,把以前的事全部忘掉,该笑就笑,该吃就吃,不能再有一丝怨气。它没有东西吃,自然会去找别人。”
我姐信了。从那天起她像是变了一个人,每天早早起床帮家里干活,脸上总是挂着笑,邻里街坊见了都说她气色越来越好了。后来她在镇上找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,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,是开货车的,离异带个女儿,两人处了半年就结了婚。我去参加了婚礼,我姐穿着红裙子,笑得特别灿烂,那是我这辈子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但有一件事,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。
她结婚前的一天晚上,我半夜起来喝水,路过她房间门口,门缝里透出光来。我凑近看了一眼,她的床头柜上多了一面新的小圆镜,塑料边框粉色的,她正坐在床边,对着镜子低声说话,脸上的表情不是笑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我叫了她一声,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,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得特别陌生,嘴角还在翘着,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。她的手悄悄地把镜子扣在了桌子上。
“姐,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没谁,”她说,“就是睡不着,自言自语。”
她把灯关了,房间陷入一片黑暗。我站在门外没有走,过了大概十几秒,我听到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,不是她的声音,而是一个很尖很细、像捏着嗓子说话的声音,从关着的房门后面闷闷地传出来。
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,六个字。
“别怕,还是我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