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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周小满,老家在河南周口一个叫周家营的村子。我们那边是平原,一望无际的庄稼地,到了秋天,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哗啦啦响,站在地头上看不到边。我今天要讲的事,发生在我九岁那年的秋天,关于一个叫“看青人”的东西。
先说什么叫看青。我们那边庄稼快熟的时候,怕人偷,也怕野猪獾子祸害,村里就会安排人夜里去地里巡逻,这叫“看青”。一般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干这个活,两个人一组,拿着手电筒和铜锣,在地里转一宿,天亮换班。但我要讲的不是活人看青,是另一种“看青人”。
那年秋天玉米长得特别好,秆子比往年高了半头,棒子结得又大又饱满。村长老周头高兴得合不拢嘴,说今年是个丰收年。但丰收之前也是最紧张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怕被人偷了庄稼,村委会安排了六个人两班倒看青,我爸也在里面,每隔一天值一个夜班。他值夜班的时候,我妈就会让我去给他送夜宵,一般是一壶热茶和几张烙饼,用布包着,送到地头上就走。
有一回我爸感冒了,浑身没劲,我妈不让他去值夜班。但看青的人手本来就紧张,我爸不去就得有人顶他的空缺。后来是我二叔主动说替他,二叔那年刚从广东打工回来,人瘦得跟竹竿似的,但力气不小,性格也大大咧咧的,天不怕地不怕。他跟我爸说,哥你歇着,我去,不就是在地里转一宿嘛,还能碰上鬼不成。
我奶奶在旁边听到这话,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。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说了一句:“别瞎说,地里的事情不要乱讲话。”在我们那边,晚上说“鬼”字是大忌,尤其是在庄稼地里,老人们说那会把不干净的东西招来。二叔不以为意,嘿嘿笑了两声,拍拍我的脑袋让我晚上给他送饭。我应了一声,没多想。
晚上十点多,我妈把烙饼和热茶用一块蓝布包好,塞到我手里让我送到北地去。北地是我们家最远的一块地,在村子北边大概三里路,旁边是一条废弃的灌溉渠,渠边密密麻麻长满了芦苇,风一吹呜呜响。我不太愿意去,因为那地方太偏了,但不敢违抗母命,拿了手电筒就出了门。
那天晚上没有月亮,天黑得跟锅底一样,手电筒的光打出去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路。出了村以后就是一条土路,两边全是比我还高的玉米地,风吹得玉米叶子刷拉刷拉响,像是有很多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我把手电筒攥得紧紧的,低着头往前走,心里默念奶奶教我的那句话——“走夜路不回头,听到叫声不答应”。
走到北地边上,我喊了一声二叔。没人应。我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我心想二叔可能是转到别的地方去了,就沿着地埂往里走。走了大概几十米,我看见前面的玉米秆在动,不是风吹的那种整片晃动,而是单独几根秆子在左右摇摆,像是什么东西在玉米地里穿行。
我站住了,用手电筒照过去。光线穿过玉米秆的缝隙,照到了一个背影。那是一个人的背影,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背着手站在玉米地中间。我以为那是我二叔,因为二叔也瘦,而且我知道他有一件差不多颜色的外套。
“二叔?”我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回头。他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,玉米秆在他身边分开又合拢。我觉得不对劲,我二叔听到我叫他不可能不理我。我把手电筒的光死死地打在他后背上,又喊了一遍,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那个人终于站住了。但他没有转身,只是把头慢慢地歪了一下,歪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弧度。他的耳朵几乎贴到了肩膀上,像是脖子里的骨头被抽掉了一样。然后他又把头歪了回来,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拽着走。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那不是二叔。那绝对不是活人。
我拔腿就跑,手电筒都差点扔了。我跑了没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,抬头一看是二叔。二叔一把扶住我,问我咋了,怎么脸都白了。我哆嗦着指着身后,说有东西,玉米地里有个东西。二叔皱了皱眉,拿着手电筒往我指的方向走过去,在地里转了一圈,回来说啥也没有,问我是不是看花了眼。
我死命摇头,但也没法解释。我把烙饼和茶塞给他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跑到村口回头看了一下,北地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地头上的芦苇丛里,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着,看不清是不是人,只有一个轮廓,一动不动地对着我。
回到家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,因为我知道大人不会信。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我试探着问我爸,什么是看青人。我爸一边嚼烙饼一边说,看青人不就是看庄稼的人嘛,你二叔不就是。我说不是活人那种看青人,是别的。我爸停下了咀嚼,看了我一眼,问我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。
这时候我奶奶端着粥碗坐了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讲了一件事。
她说,周家营在解放前是个大地主的庄子,那个地主姓黄,家里有几百亩地,雇了很多长工给他种庄稼。黄地主为人刻薄,克扣工钱是常事,长工们敢怒不敢言。有一年秋天,庄稼快收的时候,黄地主发现地里的玉米被人偷了不少,他怀疑是长工干的,但抓不到证据。他就从外面请了一个人来替他看青,这个人不是本地人,谁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,只说他姓葛,个子很高,瘦得皮包骨头,从来不说话。
葛看青来了以后,地里的庄稼确实没人敢偷了。但没多久就出了事。有人在灌溉渠里捞上来一具尸体,是邻村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头朝下漂在水面上,后脑勺有一个窟窿,像是被钝器砸的。后来又陆陆续续发现了好几具尸体,都是年轻后生,死因一模一样——后脑被砸,扔在水渠里。前后一共死了七个人。
没人能证明是葛看青干的,但大家都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。黄地主也害怕了,想把葛看青赶走,但葛看青不走,说合同签到了腊月,不干完不拿钱。他又在地里待了一个多月,直到有一天,长工们早上上工的时候发现灌溉渠边上的芦苇丛里倒着一个人,脸朝下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。翻过来一看,是葛看青。他的后脑勺上也有一个窟窿,比那些少年的都要大,血肉模糊。没人知道是谁杀了他,也没人追究,黄地主叫人把他的尸体拉到乱葬岗埋了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