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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尖叫太惨了,不是害怕的尖叫,是疼的尖叫。像一个被烫伤的人发出的声音,又尖又长,划破了整个院子。新郎的酒一下子就醒了,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。我跟在大人后面挤到门口,看到了屋里的景象。
表姐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床沿,红盖头还盖在脸上。但红盖头上多了几个洞,不是火烧的,也不是撕破的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了一样,绸布上出现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,窟窿的边缘发黑卷曲,散发着一股焦糊味。透过那些窟窿,能看到表姐的脸——她的脸上出现了大片的红斑,红肿发亮,像是被烫伤了,但屋里没有任何热源。
大姨冲上去想揭开红盖头,手刚碰到流苏就像被电了一样缩了回来,她尖叫着说红盖头是烫的。我姨夫也上去试了一下,手指刚捏住盖头的一角就甩开了,说烫得不行,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。
最后还是我奶奶有经验。她去厨房端了一盆冷水,又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水里,整盆水往红盖头上泼了过去。水浇到盖头上的一瞬间,冒出了一股白烟,还伴随着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盖头底下尖叫了一声。然后红盖头终于落了,轻飘飘地落在表姐的膝盖上,布料被水浸透了,上面的窟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。
表姐的脸肿得不成样子,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红斑和水泡,好在眼睛鼻子嘴都还在,没有真的毁容。她被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处理了伤口,医生说是一度烧伤,不算严重,但肯定会留一段时间的疤。
我问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奶奶把那张烧了好几个窟窿的红盖头拿过来,翻到背面给我看。红盖头的背面本来应该是干干净净的红绸布,但现在上面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几根头发,又黑又长,缝进了绸布的夹层里。头发是缝成一个圈的,正好围在红盖头中间的位置,对着新娘子头顶心的方向。
奶奶说,红盖头能辟邪不假,但红盖头的布不能随便用。我大姨用的那块红绸布,是从老柜子里翻出来的,放了十几年,早就沾了不知道多少潮气。更关键的是,那块布被人动了手脚——头发缝在夹层里,这是有人要害新娘子。头发是女人的头发,而且极有可能是死人的头发,死人头发缝进红盖头里,新娘子顶着它进门,就等于把死人的怨气顶在了自己头上。怨气压不住新娘子身上的阳气,就会反噬,红盖头烧起来是怨气发作了。
大姨一听这话,当场就软了,瘫坐在地上。她说红盖头是她亲手缝的,布料是从她自己的嫁妆箱子里拿出来的,放了十几年没用过,怎么可能会有问题。奶奶问她,那个箱子除了你还有谁能打开。大姨想了半天,脸色突然变了。
她说大概一个月前,她在家准备嫁妆的时候,村里一个姓孙的寡妇来串过门。孙寡妇在她屋里坐了一会儿,还夸她手艺好,说红盖头绣得漂亮。大姨当时在穿针,让孙寡妇帮忙把红盖头拿了一下,就放在她手里不到两分钟的时间。但就是那两分钟,足够有心人动手脚了。
孙寡妇为什么要害表姐?后来的事情我是听我妈说的。孙寡妇有个儿子,比表姐大两岁,从小就喜欢表姐,但表姐对他没那个意思。孙寡妇托人来说过媒,被大姨一口回绝了,因为那小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。后来表姐跟姐夫订了婚,孙寡妇的儿子喝醉酒在大街上骂了好几天,说表姐嫌贫爱富。再后来那小子骑摩托车去镇上,在盘山公路上冲出了护栏,摔死了。孙寡妇把儿子的死怪在了表姐头上,觉得是表姐拒绝了这门亲事才让儿子想不开的。
这些事都是后来才知道的。那天晚上我从卫生院回到家,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院子里一片狼藉,白天办喜事摆的桌椅还没收拾完,红色的塑料凳子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。
我翻了个身,脸朝向窗户的方向。然后我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团红色的东西,揉得皱巴巴的,是那张烧了好几个窟窿的红盖头。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洞房里捡出来扔在了窗台上,被风吹得一半搭在窗沿上,一半垂在外面。
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,然后看到红盖头动了一下。不是被风吹的,因为没有风。它是从里面往外鼓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那块烧焦的红绸布里,正试图往外爬。我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,一整晚没敢再探头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。红盖头不见了。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,问了我妈,她说她没动过,问我爸也说不知道。奶奶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:“掉了的盖头不用找,走了的东西让它走。就怕它不是走了,是找下一个去了。”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在任何婚礼上见过那块红盖头。但我表姐每年清明节回村上坟的时候,都会在村口的岔路口烧一沓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后来问过她一次,烧纸钱是给谁烧的。她没正面回答,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话。
“给那个替我还债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