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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陈小树,十三岁那年冬天,我在村后的老祠堂里听到了死人唱歌。那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,到现在我都不敢在冬天的晚上独自经过祠堂门口。
我们村叫陈厝,在福建北部一个很偏的山坳里。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家家都姓陈。村里有个老祠堂,是清朝年间建的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门口蹲着两只被风雨磨圆了的石狮子。祠堂平时锁着,逢年过节才开门祭祖,平时孩子们都在门口的空地上玩,但没人敢往祠堂里面看。那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,门缝宽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,但从门缝里看进去永远是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,像是所有的光线到门口就被吞掉了。
那年腊月,村里接连死了三个老人。先是村东头的陈六爷,九十二了,算是喜丧。接着是村西头的陈四奶奶,八十七,头天还在院子里喂鸡,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。最后是村口的陈阿婆,才六十几,身体一直硬朗,突然就走了,查不出原因。
按我们那边的规矩,村里有人过世,要在祠堂里停灵三天。请道士来做法事,亲人在灵前守夜,三天后出殡。陈阿婆的灵柩停在祠堂里,她的子女都在外地打工,一个在深圳,一个在福州,赶回来至少要一天多。村长老陈头临时找了几个年轻媳妇去祠堂守夜,其中就有我妈。我妈负责守上半夜,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。
那天晚上我爹去镇上给人修拖拉机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我坐在炕上看电视,屋外的风刮得呜呜响,窗户上的塑料布被吹得一鼓一鼓的。大概十点多的时候,我想上厕所了。家里没有室内厕所,要上就得去院子里的旱厕。我裹上棉袄推开堂屋的门,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,冻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家院子不大,旱厕在最里面的角落,挨着猪圈。我上完厕所出来,正要往回走,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。那个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被风刮得忽大忽小,但旋律很明显——是唱戏的声音。不是收音机里放的那种,是真人唱的,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尖很细,尾音拖得长长的,拐着弯往上扬。
我站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判断出声音的方向——不是电视机,也不是谁家的收音机,而是从村后传来的。村后有什么?老祠堂。陈阿婆的灵柩就停在那里,我妈在那里守灵。
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,而是好奇。我以为是谁在祠堂里放收音机解闷,想着祠堂里守夜的人多,我过去看看也不怕什么。小孩子脑子一热,不知道什么叫害怕,我穿上棉鞋就出了门。
从我家到祠堂大概要走三百米,要经过一条窄巷子和一棵大榕树。那天晚上月光很淡,被云挡了大半,路面上铺着一层白花花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我缩着脖子往祠堂走,越走越近,那唱戏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。走到榕树咿咿呀呀的,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奇怪的是,快到祠堂门口的时候,我发现祠堂里面没有亮灯。灵堂守夜,长明灯是不能灭的,这是规矩,我妈跟我讲过,说长明灯灭了亡灵就找不到回家的路。但现在祠堂的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,一丝都没有,里面黑得跟地窖一样。但唱戏的声音明明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,清清楚楚,近得像是贴着门板在唱。
我站在祠堂门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后悔了二十年的事——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。
门缝很宽,大概有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。我把右眼贴上去,冰凉的木门碰到我的眼皮,冻得我眨了一下眼睛。等我适应了黑暗之后,我模模糊糊地看清了祠堂里面的情况。
祠堂正中间停着陈阿婆的灵柩,棺材盖着深蓝色的绸布,上面绣着白色的寿字。灵柩前面摆着供桌,供桌上的长明灯灭了,蜡烛也灭了,只有香炉里插着的三根香还在烧,三个暗红色的小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供桌旁边的地上铺着草席,守夜的人应该坐在草席上,但此时此刻,草席上没有人。我妈和其他守夜的人都不见了。
但祠堂里不是空的。在那口棺材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门,看身形是个老太太,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后背微微佝偻,一只手撑着棺材沿,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,手指捏着一个兰花指,是唱戏的手势。她的身体在轻轻摇晃,一边摇一边唱,唱的就是我听到的那个闽剧调子。
那个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。一个老太太,半夜三更,黑灯瞎火的祠堂里,对着棺材唱戏。
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想跑但是腿不听使唤。然后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,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。她的脖子转得很慢,慢到我能听到骨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。月光透过祠堂屋顶的破瓦照进来,正好打在她的脸上,我看清了她的脸,然后我差点尖叫出来。
那张脸,是陈阿婆的脸。
三天前刚刚死去的陈阿婆,尸体正躺在她身后那口棺材里。但站着的这个也是她——同样的皱纹,同样的嘴型,同样左眉骨上那颗黑痣。唯一不同的是,她的眼睛是全白的,不是白内障那种白,而是像两颗煮熟的剥了壳的鸡蛋一样,整个眼珠都是白色的,正中央没有瞳孔,什么都没有。
她看着我,嘴角慢慢往上翘,露出了一个笑。她的手举得更高了,兰花指对着我的方向轻轻一勾,唱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词,然后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朝门这边走过来。
我终于能动了。我转身就跑,棉鞋在结霜的石板路上打滑,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生疼的。我爬起来继续跑,头都不敢回,一口气冲回了家,把大门闩上,又拖了一把椅子顶住门,然后钻进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妈回来了。她推不开门,在外面喊我。我从被窝里爬出来,搬开椅子,打开门闩,看到我妈和几个守夜的媳妇站在门口,冻得直跺脚。我妈进来以后问我为什么把门闩得这么死,我说祠堂里有鬼,陈阿婆在棺材旁边站着唱戏。
我妈愣了一下,然后骂我胡说八道。但旁边几个守夜的媳妇脸色全变了,面面相觑,谁都没说话。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们是空着手回来的,供品、水壶、毛毯,所有守夜带的东西都没带回来。
“你们去哪了?”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