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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老规矩,你小时候听不懂,长大了才知道它的分量。我们村的老人说过一句话:如果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,不要跟他说话,不要跟他走,更不要让他碰到你。我九岁那年夏天,在村后的河边亲眼见到了另一个自己,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到现在也没有放过我。
我老家在湖南益阳一个叫白鹭塘的村子,村子三面环水,大大小小的池塘连成一片,村后有一条叫资水河的支流,河面不宽,水也不深,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去河里游泳摸鱼。但老人们从不让孩子单独去河边玩,说河里有“水鬼”,会变成小孩的模样把人拖下水。我们那时候觉得大人是在吓唬人,没几个当真的。现在想想,大人没说谎,他们只是把话说反了——不是河里的东西变成小孩的模样,而是它会变成你的模样。
那年暑假特别热,知了从早叫到晚,地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。村里的孩子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泡在河里,从中午泡到太阳落山才肯上来。我有一个固定的玩伴,叫刘浩,比我大一岁,胖乎乎的,水性好得能一个猛子扎出去十几米。我们俩住隔壁,从小一起长大,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
出事那天是八月十几号,具体的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天热得邪乎,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的。刘浩中午吃完饭就跑来我家找我,说去河边游泳。我妈拦住我们,说今天别去,马上要下暴雨。我抬头看了看天,万里无云,太阳明晃晃的,觉得我妈是在找借口不让我出门,嘴上答应着,转头就跟着刘浩溜了出去。
河边的土堤上长满了野草,被太阳晒得打了卷,踩上去沙沙响。刘浩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,我跟在后面也跳了下去。河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表面是温的,脚底下凉飕飕的。我们俩在水里闹了一阵,比赛憋气、比赛摸石头、比赛谁游得远,玩得正起劲的时候,天色突然变了。
一片黑云从西边压过来,速度特别快,刚才还是大太阳,转眼间天就暗了下来,河面上吹起了冷风。风吹过水面的时候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叹气。刘浩说回去吧,要下雨了。我们俩就上了岸,穿上衣服往回走。走了没几步,我发现自己忘了拿丢在岸边的塑料水桶,就让刘浩先走,我跑回去拿。
水桶就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草地,平时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几棵稀稀拉拉的杨树。但那天下午,河对岸站着一个人。
距离不太远,大概十几米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,穿着白色的背心和蓝色的短裤,站在河边一动不动,脸朝着我这边。我下意识地以为是村里哪个小孩也跑来河边玩了,但我想不起来村里有谁穿这身衣服。
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,然后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,跟我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五官,同样的发型,同样左脸颊上那个小疤痕——我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磕的,缝了三针。他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白背心和蓝短裤,像是我在河对岸照了一面镜子。但他不是镜子里的倒影,因为他的位置没有水面反射,而且他的动作跟我不一样——我正弯腰捡水桶,他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一动不动。
我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河对岸的那个“我”看着我,没有任何表情,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,像一个做工很精致的蜡像。我们对视了大概有十几秒钟,然后他动了——他慢慢地蹲了下来,做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动作,弯腰,伸手,像是也在捡什么东西。但他的动作比我慢半拍,就像有人在刻意地模仿我,只是延迟了几秒。
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他的动作方式。他蹲下的时候不是膝盖先弯,而是腰先弯,整个上半身直挺挺地往下折,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往下压一样。手伸出去的方向也不对,我捡水桶是往右下方伸手,他是往左下方伸手,完全反的。那种感觉太诡异了,就像你看自己的倒影,倒影的动作永远是反的。
我拿起水桶就跑,不敢回头。河对岸传来了同样急促的脚步声,跟我跑步的节奏一模一样,我快他也快,我慢他也慢。跑到村口的时候,我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。河对岸什么都没有了,荒草地上空空荡荡的,那个“我”消失了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回到家以后我淋了一场大雨,发了两天烧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,把河边的事当成了幻觉。刘浩来看我的时候,我没有跟他说,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,说出来怕他笑话我。
但一个星期以后,刘浩出了事。
那天下午天气又热起来了,刘浩说去河边游泳,我因为感冒刚好,被我妈关在家里不让出门。刘浩一个人去的,走的时候还隔着院墙冲我喊了一声:“明天咱俩一起去啊!”我在屋里应了一声,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。
刘浩没有回来。
傍晚的时候,刘浩他妈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到刘浩。村里人打着火把沿河找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,在河下游三里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他。人已经没了,淹死的,身上没有任何外伤,嘴唇发紫,指甲缝里全是河底的淤泥,像是被人按着头溺死在了水里。
法医来做了鉴定,结论是意外溺水。村里人都信了,每年夏天河里淹死个把小孩,在这边的农村不算稀奇。但有一个细节没人能解释——发现刘浩的时候,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的石头上,上面压着他的凉鞋。他下水之前脱了衣服叠好压上鞋,这是他的习惯。但问题在于,刘浩的尸体穿着衣服,背心和短裤都在身上。
那他叠好放在岸上的衣服是谁的?
这个疑问是我妈跟邻居聊天的时候我偷听到的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想到了河对岸那个跟我穿得一模一样的“我”。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,一个九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信息,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。
刘浩的葬礼之后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自己站在河边,河对岸站着刘浩。他穿着那件白背心和蓝短裤,站在荒草地上,朝我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,但我听不见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身体越来越透明,最后一个浪打过来,他就不见了。
我以为这些噩梦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。但它们没有。
刘浩头七那天晚上,我妈让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酱油。天色还没全黑,西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,我觉得不算太晚,就去了。买完酱油回来的路上,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有人在叫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