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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我把浴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,又把客厅、厨房、卧室、走廊的灯全部打开,整个房子灯火通明。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,电视开着,声音调到最大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然后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还在浴室里,站在镜子前面。镜子里的我倒影不是我——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斜襟褂子,梳着两条麻花辫,嘴角往下撇着,脸上没有一丝笑意。她伸出手,从镜子里面敲了敲玻璃,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叩击声。然后她张了张嘴,用跟我一模一样的嗓音说了一句话,声音闷闷的,像是被玻璃隔住了。
“念双,你用了我的身子十七年。该还了。”
我惊醒过来,浑身上下都是冷汗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电视还在放深夜购物节目,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刺耳。一切正常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但我的右手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根红色的头绳。那种老式的、用红色毛线绞成的头绳,上面缠着几根细细的黑发。我从来不用这种头绳,我扎马尾用的都是黑色的橡皮筋。我把头绳扔进垃圾桶,洗了十几次手,但手心还是残留着一种滑腻的、凉丝丝的触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我的手心里攥着,攥了很久很久。
那根头绳在我扔了之后的第二天早上,出现在了我的枕头底下。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。不是用试探的语气,而是直接把照片翻出来给她看,把浴室镜子上出现字的事、做梦的事、头绳的事,全部摊在她面前。我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张照片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一口气喝了大半杯,才重新坐下来。
“念影确实活到了九岁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段事不关己的新闻稿,“你跟她是一对双胞胎,前后脚出来的,她比你早几分钟。你们俩从小到大什么都一样——长得一样、声音一样、身高一样,连生病都一起病。但你奶奶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念影。不是重男轻女那种不喜欢,是害怕。她说念影眼睛里没有光,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,不像在看一个人。”
我妈说,她和我爸一开始觉得奶奶是迷信,没当回事。但随着念影长大,他们也开始觉得不对劲。念影从来不笑,从来不哭,从来不叫爸爸妈妈。她开口说话很晚,三岁才会叫奶奶,但她说出的第一个词不是“妈妈”,不是“爸爸”,是一个名字——“念双”。她会走路以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拿玩具,是走到我面前,把她的奶瓶塞到我嘴里。我妈说那不像是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举动——她的动作太熟练、太精准、太有目的性,像是一个大人在用小孩的身体做事情。
最让人害怕的是念影跟我之间的“对称”。我哭她就哭,我笑她就笑,不是模仿,是完全同步,像镜子里的倒影。但问题是,我和她之间没有时间差——真正意义上的双胞胎也会有一秒半秒的反应延迟,但没有,念影跟我之间是零延迟。我在客厅摔了一跤,她还隔着一堵墙在卧室里就哭了。我不是被她带哭的,我们之间没有因果关系——是她的反应发生在我摔倒之前。有好几次,我妈发现念影在做我下一秒才会做的动作——我还没抬手,念影已经抬了;我还没张嘴,念影已经说出了我下一个要说的字。就好像她不是我妹妹,而是我的预演,是放了一遍预告片之后正片才会开始。
九岁那年,出了事。那年暑假,我和念影在村后的小河边玩,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亲眼看到。我妈说她赶到的时候,我已经被邻居从水里捞上来了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没有呼吸。念影站在岸边,浑身是干的,鞋都没湿。她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对赶来的大人说了一句话:“念双掉下去了。”
我被救回来了。但念影从那天晚上开始发高烧,烧了整整七天,什么东西都查不出来,血小板降到危险值,浑身出现紫癜,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。第八天,奶奶来了医院,把我妈叫到走廊里,在外面说了一段话。具体内容我妈没告诉我,只说奶奶当时问她:“两个只能留一个,你留哪个?”第九天早上,念影停止了呼吸。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急性白血病,从发病到死亡不到十天。念影的丧事办得很简单,没有通知亲戚,没有摆酒席,一口小棺材抬到后山埋了。奶奶不准任何人给念影立碑,说小孩子没有碑,立了碑就留在阳间走不掉了。
念影死后,她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。照片烧了,衣服烧了,玩具烧了,连出生证明都重开了一张——就是我在旧柜子里翻到的那张,名字打了括号,旁边盖了一个“注销”的红章。所以严格来说,我那张出生证明才是后来补办的,她那张才是原件。我妈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克制,直到说到这里,她的眼眶终于红了。她说:“念双,妈对不起你。也对不起念影。”
但我心里想的不是对不起谁的问题。我想的是,如果念影在我九岁那年就死了,那我在奶奶葬礼镜子里看到的是谁?浴室镜子上写字的是谁?把红头绳放在我枕头底下的又是谁?九岁之后我过了将近十年的太平日子——我以为我是个普通人,在普通的家庭里长大,有一个普通的过去。但现在我知道我不是。我有过一个双胞胎姐妹,她活了九年,死因不明,死后的痕迹被全部抹去。而在她死的那天晚上,我活着从医院出来了,她没有。
我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梦里那句话——“念双,你用了我的身子十七年。”什么叫用了她的身子?不是说“你抢了我的命”,也不是说“你害死了我”,而是“你用了我的身子”。像是一件衣服,两个人轮流穿。现在她觉得该轮到她穿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我把房间的灯全部打开,坐在床上靠着墙,盯着对面那面穿衣镜。镜子里是我——穿着睡衣,抱着膝盖,脸上带着黑眼圈。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,确认镜中人跟我的动作完全同步。我抬手,她也抬手。我歪头,她也歪头。我把手放下来,盯着镜中那个人的眼睛。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幅度很小,稍纵即逝,像一个被忍住了的笑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尖叫。我跟镜子里的她隔着一层玻璃面对面坐着,坐了很久。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熟悉的默契。就像你隔着一扇门站着,你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在站着,你们谁也不敲门,谁也不走开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,隔着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。我把衣柜里那件买了之后一直没穿的暗红色卫衣拿出来,挂在衣架上,放在镜子前面。我没有把它穿在身上,只是把它挂在那里。然后我对镜子里的她说了一句话:“这是给你的。衣服我挂在这里,你可以穿。但身子不行。”
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。但天亮以后我发现镜子前面的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根红头绳。它从我的枕头底下跑到了镜子前面。那个位置,不可能是风吹的,也不可能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。我把红头绳捡起来,跟那件暗红色的卫衣一起挂在衣架上。从那天起,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念影。
今年清明,我回老家给奶奶上坟。路过村子后山的时候,忽然想起念影的坟就在这片山上——没有碑,没有标记,没有人知道确切的位置。我妈说当时是我爸和二叔两个人抬着棺材上山的,连夜埋的,奶奶不准任何人跟着。十八年过去了,那两个男人一个已经过世,一个中风在床,再也没有人知道念影埋在哪里。
车开过去以后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山。漫山的映山红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浪翻涌。有那么一刹那,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着暗红色褂子的小女孩站在山腰上,梳着两条麻花辫,朝我这边看着。她没有笑,嘴角还是往下撇着,但她举起了一只手,不是招手,是把手掌贴在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上。就像我也曾在那面玻璃的另一侧,跟她做过同样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