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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太奶死的时候,是我给她穿的寿衣。
我们家的规矩,人走了以后要由至亲来净身换衣,男的由儿子穿,女的由女儿穿。太奶一辈子生了五个儿子,没有女儿,这个活按理该由五个儿媳妇里选一个来做。但太奶临终前指定要我穿——她躺在床上,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,用最后那点力气攥着我的手腕说:“小渔,你来给太奶穿衣裳。别人我信不过。”
那年我十六岁,在镇上的寄宿学校读高二。太奶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,天冷得邪性,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一道缝。我连夜从学校赶回来,到家的时候太奶已经被抬到了堂屋的门板上。她身上还穿着生前那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领口别着一根银针。我跪在门板前面磕了三个头,然后端着我妈打好的温水,开始给太奶擦身子换寿衣。
我二婶把寿衣捧过来的时候,特意叮嘱了我一句话:“穿寿衣要从下往上穿,先穿鞋,再穿裤,最后穿上衣。扣子不能系,带子不能打结,记住了没?”我说记住了。她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件事,太奶贴身的旧衣裳不能脱光,必须留一件穿在里面,这是规矩。”
我点了点头,开始给太奶换衣。
太奶的身体已经很僵硬了,胳膊弯不过来,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身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。棉袄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的白布褂子,布料洗得稀薄,能透过去看到太奶皮肤上的老年斑。这件按规矩要留着,我就没脱。我拧了热毛巾,伸进白布褂子里面给太奶擦身子。擦到后腰的时候,我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太奶的后腰上,有一排突起。
不是骨刺,不是瘤子,不是老年人常见的任何一种皮肤病变。那是一排排列整齐的、细长的条状突起,隔着那层薄薄的白布褂子,在我指尖三根、四根、五根、六根、七根。七根条状突起,并排长在太奶的脊椎两侧,从后腰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中间。每根突起的长度差不多,间距也差不多,像是用尺子量好之后一根一根嵌进皮肉里的。
我把白布褂子掀开了一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太奶后腰的皮肤松弛发黄,那七根突起就藏在皮肤那不是骨头,不是软骨,而是一种更深色的、近乎青黑色的东西,像是七根筷子被埋在皮肉之下。更让我心惊的是,那七根突起的排列方式太规律了,每两根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,形成了一个标准的、对称的图案——不是圆形,不是直线,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形状。
我正看得出神,身后忽然炸了一声响。我大爷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,碎瓷片子溅了一地。他站在我身后,脸色白得跟太奶身上的白布褂子一样,指着我的手在发抖。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:“别动!快把衣裳放下来!”
我吓了一跳,赶紧把白布褂子放下遮住太奶的后腰。我大爷一把把我拽起来推出堂屋,对着院子里抽烟的几个叔叔伯伯说了一句苗话。我太奶是苗族人,我大爷说的苗话我只能听懂大概,意思好像是“七魄封印还在”。几个叔叔伯伯听完以后脸色全变了,烟也不抽了,围在一起在院子里低声商量了很久。我在堂屋门口站着,冻得手脚发麻,也没人理我。
后来是村长来了。我二叔骑摩托车去隔壁寨子请的,来回用了不到一个小时。村长也是个苗族老人,比我太奶小一辈,但也是八十好几的人了。他拄着拐棍走进堂屋,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,只留下我二叔和我大爷。他们关了堂屋的门,在里面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。门再打开的时候,太奶的寿衣已经穿戴整齐,从外面看不出一丝异样。村长拄着拐棍走出来,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,说了一句:“正常发丧,该怎么样怎么样。她老人家的事,谁也不许往外说。”
太奶的丧事办得很体面。唢呐吹了三天,流水席摆了十几桌,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挤满了院子。一切都按最传统的规矩来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我大爷从那天起就没怎么笑过。他总是坐在院子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,眼睛直直地盯着太奶生前住的那间屋子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太奶下葬以后,我回学校继续上学。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个多月,我以为太奶后腰上那七根东西会跟我大爷的沉默一样,慢慢被时间冲淡、遗忘。直到四月的一天,我二婶打电话来,说我大爷把自己锁在了太奶的屋子里,三天没出来。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:“七魄走了三魄,还有四魄。等七魄都走了,她就回来了。”
我爸报了警。警察来把门撬开,发现我大爷坐在太奶的床上,怀里抱着太奶生前枕的那个荞麦皮枕头,眼神涣散,嘴里念念有词。警察以为他是老年痴呆,建议送医院检查。但我看到我大爷的眼睛,那不是痴呆——他的眼神是清醒的,甚至过于清醒了。清醒里带着一种东西,是恐惧。
我妈不让我靠近太奶的屋子,但我趁大人不注意还是溜了进去。屋子里的摆设还是太奶走时的样子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放着太奶的老花镜和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。墙上挂着一张太奶年轻时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太奶大概四十多岁,梳着苗族的盘髻,脖子上戴着银项圈,面容清秀,眼神跟我记忆里那个慈祥的老太太判若两人。最让我在意的是,太奶在照片里穿的是苗族的传统盛装——黑色对襟上衣,百褶裙,腰上系着织锦腰带。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太奶穿苗装。从我记事起,太奶永远穿着汉人的衣服,蓝布衫、黑棉袄、灰布鞋,连一句苗话都不跟我们说。
我问我妈,太奶以前是苗族的吗。我妈说她也不太清楚,只知道太奶嫁给我太爷的时候是从山里头出来的,好像是个什么寨子,早就没人了。我问我大爷在哪,我妈说在镇上的卫生院打了镇定剂,睡着了。
我去卫生院看我大爷。他躺在病床上,手腕上绑着约束带——不是因为他有攻击性,是因为他总想拔掉输液管往外跑。他看到我进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,然后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跟前,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小渔,你给太奶穿衣裳的时候看到了对不对?后腰上那七根东西,你看到了对不对?”
我点了点头。
我大爷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缓了好一阵,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。
他说,太奶不是普通的苗族妇女。太奶是蛊女。这个身份他藏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对小辈们提过一个字。太奶年轻的时候是寨子里最有天赋的蛊女,能养七种蛊,每一种都对应人的一魄——尸狗、伏矢、雀阴、吞贼、非毒、除秽、臭肺,七魄各有其主,各有其用。太奶当年用自己的身体当蛊盅,把七条蛊虫全部养在自己的脊椎两侧,用自己的精血去喂养它们。每条蛊虫都绑定了一个人的一魄,七个人,七条命,都捏在太奶手里。
后来解放了,破四旧,打神婆,寨子散了,太奶跟着我太爷搬到了山下的汉人村子。她换下了苗装,藏起了银饰,一辈子不跟我们说苗话,把自己的过去埋得干干净净。但她没办法把那七条蛊虫从身体里取出来——蛊虫离了蛊盅就会死,蛊虫死了,被绑定的那个人也活不了。太奶不忍心,就一直把它们带在身上,从四十岁带到九十七岁。
我大爷说,太奶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交代了一件事:她死了以后,七条蛊虫会从她的尸体上依次剥离。每走一条,对应的那个人就会来找她。她用了七个人的魄养了她一辈子,欠了人家的债,得还。她说不要让那些东西进家门,不要跟它们说话,不要吃它们给的任何东西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不管它们变成谁的样子,都不要相信。
我问大爷,它们会变成谁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