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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爷看着我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说:“变成你太奶。”
太奶下葬的那天,她的坟前来了七只黑蝴蝶。那是苗疆的说法,蛊虫离了蛊盅会化成蝴蝶,跟着宿主的气血最后飞一段路,然后四散而去。我大爷亲眼看到的,七只黑蝴蝶从太奶的棺材缝里钻出来,围着坟头绕了三圈,然后往七个不同的方向飞走了。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。
但三天前,他在太奶的屋子里看到了第一只回来的蝴蝶。不是蝴蝶——是一个人。一个穿着苗装的女人,站在太奶的窗户外头,梳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盘髻,戴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的银项圈。她的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是太奶四十岁时的脸。她说:“老大,我饿了,给我下碗面。”
我大爷吓得把门窗全部锁死,拉上窗帘,躲在屋里不敢出声。那个女人在窗外站了整整一夜,每隔一个时辰就喊一次我大爷的名字,用的全是太奶生前最惯常的语气和措辞——“老大,天冷了多穿件衣裳”、“老大,你血压高少吃咸的”、“老大,你媳妇对我不好,你管管她”。每句话都不差,每句话都像太奶本人。
第二天,他又在堂屋里看到了太奶。不是窗外,是在屋里。太奶坐在她生前最爱坐的那把藤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蒲扇,一晃一晃地扇着。她看着墙上自己的遗像,用一种我大爷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:“你娘死了,但魂还没走。你信不信?”
我大爷当场就崩溃了。他把自己锁在太奶的屋子里,不是疯了,是在躲——躲那个长得越来越像太奶、但越来越不像太奶的东西。
“第一个回来的是尸狗,第二个是伏矢,第三个是雀阴。”我大爷掰着手指头数,“已经回来三个了。还有四个在路上。”
“它们要什么?”我问。
我大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很久,他才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:“它们要的不是太奶。太奶已经死了。它们要的是一个能继续养它们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我大爷说的那句话。快十二点的时候,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堂屋的时候看到太奶的遗像前面摆着一碗面。热气腾腾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旁边搁着一双筷子,筷子是竖着插在面里的。
我妈已经睡了,我爸也睡了,我大爷在卫生院。这碗面是谁下的?
我站在遗像前面,看着香火后面太奶的脸。那张照片是她八十岁时照的,满头银发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但照片上的太奶嘴角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弧度?我记得她笑得没有这么翘。
然后我看到了照片旁边的穿衣镜。镜子里映着堂屋的门,门开着半扇,外面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。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穿着苗装,梳着盘髻,银项圈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她的脸隐在廊檐的阴影里,看不清五官,但我能看到她正在笑——那个弧度,跟遗像上太奶的嘴一模一样。
我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那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抬起手,朝我的方向勾了一下手指。那个动作跟太奶活着的时候招呼我去吃糖的动作一模一样——食指微微弯曲,手腕轻轻往里收,连手指弯曲的幅度都分毫不差。它学会了我太奶的动作。它学会了我太奶的每一句话。但它还在学。它在用我太奶的样子、太奶的声音、太奶的动作,一点点地磨掉我们的警惕。
只要我应了那一声“太奶”,它就会进门。
我闭上眼睛,后退了三步,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关上门的一瞬间,我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声轻笑——不是太奶的笑声,是一个更年轻的、更尖细的女人的笑声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第二天早上,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多了一小撮泥土。黑褐色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,像是刚从很深的地下挖出来。泥土旁边落着一只黑色的蝴蝶,翅膀破碎,已经死了。
我数了数——回来三只,死了第一只。
还有三只在路上。还有三魄没有回来。我坐在太奶的藤椅上,看着那只死去的蝴蝶被晨风吹得翅膀轻轻颤动,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太奶用自己的身体养了七条蛊虫,每条蛊虫都绑定了一个人的一魄。那七个人是谁?他们在哪里?他们跟太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?如果每回来一魄就会“走”一个人,那么第一个走的是谁?
我转头看了一眼太奶的遗像。太奶还是那个笑,嘴角微微翘着,慈祥里带着一丝我从没注意过的东西。不是慈祥,是精明。那张照片拍了十几年了,我从小看到大,从来没发现太奶笑得这么复杂。她好像在说:“小渔,你终于开始想了。”
太奶把蛊虫藏在身上一辈子,瞒住了所有人——她瞒住了她养蛊的事,瞒住了她绑定的那七个人,瞒住了她的过去,瞒住了她的债。临终前她叫我来替她换衣服,不是因为我细心,是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。我八字轻,阴气重,是最好的接蛊人选。她在我面前露出了七魄的封印,她知道我看到了什么,她知道我会去问,会去查,会一点一点地走进她布好的局里。
而在那之前,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——剩下的三魄还没有回来。等它们都回来了,太奶欠的债就还清了。但谁来还我的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