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们村东头那座山,一直有个奇怪的名字,叫红线山。
小时候我问过爷爷,为啥叫这名儿。爷爷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到这话斧头顿了一下,然后闷声说了句:“山神爷的地界,别瞎打听。”说完就继续劈柴,那斧头落下去的力道,比之前重了不少。
我那时候才十一二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越不让我打听的事,我越觉得来劲。后来缠着我奶奶问了好几次,她才在灶台边上跟我透了个底。她说那座山的山神爷有个规矩——进山的人不能穿红衣服,尤其是女人。谁要是犯了忌讳,山神爷就会在晚上牵着红线来娶亲。红线一头拴在新娘子脚脖子上,另一头攥在山神爷手里,一步一步把人往山里头拽。等天亮了大伙儿去找,人倒是能找到,但已经跟山神爷拜了天地,嘴唇是红的,指甲是红的,脚脖子上勒着一圈红印子,像是被细细的红线勒出来的。最瘆人的是,被娶走的人从此不会哭不会笑,眼睛睁着,眼珠子却一动不动,像是魂已经被抽走了,只剩个空壳子搁在那儿。
我当时听完了只觉得新鲜,觉得这不就是老一辈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嘛,跟我妈说不听话就让狼叼走一个性质。可我看奶奶说这话时的表情,手一直在围裙上来回搓,眼神也躲躲闪闪的,跟平时讲瞎话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在镇里住校,这事也就慢慢淡忘了。直到那年暑假,我十四岁,亲眼见着了一回。
那天是七月半,村里的习俗是傍晚要去村口的土地庙烧纸上香。本来这事跟我没啥关系,都是大人操办的,可我那天嘴馋,晚饭后跑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,正好撞见一大群人围在土地庙前面的空地上,闹哄哄的,不知道在吵什么。
我挤进去一看,中间站着我堂哥李红军和他对象周小燕。周小燕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,低着头咬着嘴唇,一句话不说。我堂哥梗着脖子,脸涨得比她还红,冲着他爸——也就是我大伯喊:“爸你讲讲道理行不行!小燕又不是故意的,她一个外地姑娘懂什么规矩?”
大伯的脸黑得像锅底,指着我堂哥的手直哆嗦:“我没跟你讲规矩?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了?红线山的规矩,全村老少谁不知道?你带回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你是想害死她还是想害死咱们全家?”
我这才注意到周小燕身上穿着一条红裙子,料子挺薄的那种碎花裙,大红的底子上印着小白花。说实话挺好看的,周小燕长得也白净,配这裙子看着喜庆。但周围村民看她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完了完了,这都走到村口了,山神爷肯定看见了。”还有人说得更难听,说赶紧让她脱了这身衣裳,找个地方烧掉,再弄只黑狗杀了取血泼在村口,说不定还能挡住。
周小燕哪见过这阵仗,眼泪都快下来了,声音细细地说:“叔叔,我真不知道,红军没跟我说过这些……要不我现在就换下来?”说着就伸手去解裙子后面的拉链。
大伯一把打掉她的手,压低了嗓子吼道:“换?现在换了有啥用?从镇上一路穿过来,穿了一整天了,当山神爷是瞎子吗?”他说完就蹲在了地上,两只手抱着头,像个泄了气的皮球。
我堂哥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王婆婆拄着拐杖走上前来。王婆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据说有九十二了,平时不怎么出门,但村里但凡有个红白喜事还是得请她出来主持。她看了周小燕一眼,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来。
那是一根红绳,颜色暗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一样,不是那种鲜亮的红,而是发褐发黑的红。王婆婆把红绳塞到周小燕手里,声音沙哑地说:“闺女,今晚上把这根绳子系在右脚脖子上,系紧点,别让它掉了。天黑之后不管听见什么动静,都别睁眼,别出声。熬到鸡叫,天亮了就没事了。”
周小燕手都在抖,攥着那根红绳像是攥着根烧红的铁条,嘴唇哆嗦着问:“婆婆,那要是……要是熬不过去呢?”
王婆婆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转过身,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记住,千万别睁眼。它要是叫你名字,也别答应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大伯把我堂哥撵回了自己屋里,让他跟周小燕分开睡。大伯的意思是让周小燕一个人待在东厢房,按王婆婆说的法子试试。可我堂哥死活不干,非要守在周小燕身边。两个人争了半天,最后是大伯抄起扁担要动手,我堂哥才服了软,答应睡在西厢房,中间隔了一个堂屋。
我在自己家吃完晚饭,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们家和大伯家挨着,中间就隔了一道院墙,我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大伯家的院子。那天的月亮特别亮,又圆又大,挂在天上白惨惨的,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,连地上砖缝里的草都看得见。
大概是后半夜两三点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,突然听到一阵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有人在哼什么调子,又像是风吹过门缝的啸声。我把耳朵贴在窗户上仔细听,声音是从大伯家那边传过来的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在哼什么,但那调子莫名地让人后脊梁发凉,像是有根羽毛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扫。
我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探出半个脑袋往大伯家院子里看。月亮还是那么亮,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东厢房的灯早就灭了,黑漆漆的。但那哼唱的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东西。
东厢房的窗户
说是“人”其实不太准确。那东西大概有一米七左右高,穿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衣裳,灰扑扑的,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他背对着我,我看不清脸,但能看到他头顶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,方的,上面好像还坠着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手里攥着的东西——一根红线,血红血红的线,在惨白的月光下亮得刺眼。
那根红线从他手里一直延伸出去,穿过东厢房的门缝,钻进了屋里。
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,想喊,嗓子眼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我想跑,但腿也不听使唤,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站在院子里,一下一下地扯着手里的红线,那动作就像是在钓鱼,不紧不慢的,拉一下,松一下,再拉一下。
每拉一下,东厢房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在地上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