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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前后后死了九个人。
最后是我太爷爷站了出来。
我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过码头,见过世面,回村后算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。他说这样下去不行,钟声只是个信号,根源不在钟上,在敲钟的东西上。他找村里几个老人合计了一夜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——那口钟是被“脏东西”盯上了,那个东西在借钟索命。
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,没人能说得清。有人说是大槐树底下埋着什么东西,有人说是铜钟本身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,还有更老的人说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传说——说这口钟最早是明朝年间铸的,铸钟的时候出了事故,一个工匠不小心掉进了铜水里,活活烫死,人整个化在了钟里面。从那以后,这口钟就带着一股子邪性,每逢乱世就会自己响起来。
我太爷爷决定用最古老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。他让人准备了四样东西:一只三年以上的黑公鸡,半斤朱砂,三斤糯米,还有一坛子封了十年的老黄酒。然后他选了正午时分,在大槐树底下摆了一张供桌,把东西一样一样码上去。
具体的做法我没听到细节,姓孙的老头说当时所有小孩都被赶回家了,不许看。他只记得那天正午明明是大太阳,但我太爷爷开始做法的时候,大槐树上面突然聚起了一大片乌云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,整个村子暗得跟傍晚似的。
然后那口钟就开始响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一声一声的响,而是疯狂的、连续的、毫无节奏的乱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那口钟。声音又尖又杂,震得大槐树的树皮都裂开了缝,树叶子下雨一样往下掉。在场的人全都捂住了耳朵,有几个撑不住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。
我太爷爷站在供桌前面,手里端着一碗朱砂拌的糯米,对着铜钟的方向,大声念了一段话。具体念了什么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了,但姓孙的老头说他听到了一两句,大意是——“收你回去,不是害你,是为你好。再不走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念完之后,我太爷爷把那碗朱砂糯米朝着铜钟泼了过去。
朱砂米一碰到钟身,那口钟发出的声音突然就变了,不再是金属的嗡鸣,而是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。那声音根本不像是钟能发出来的,分明是一个人的声音,尖利、嘶哑、充满了怨毒,像是被火烧到皮肉时发出的那种叫声。
紧接着,铜钟表面那层暗绿色的铜锈,开始往外渗一种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钟身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。那液体的颜色和质地都像极了血,但比血更粘稠,滴在地上也不往土里渗,就那么凝成一团一团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诡异的暗光。
钟声响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停下来。停下来的那一刻,大槐树上面的乌云散了,太阳重新露出来,地上的血迹也迅速变黑变干,最后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当天晚上,钟没有响。第二天、第三天也没有。从那以后,村子恢复了正常,再也没出现过连续死人的事情。
但我太爷爷从那以后身体就垮了。他做法的当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说胡话的时候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:“它不走,它不走,它要住在我身上。”烧退了之后,人瘦得脱了相,头发也在一个月之内全白了。又过了大半年,他在一天夜里睡着之后就再没醒过来,死的时候才六十出头。
姓孙的老头说到这里就不肯再往下说了,因为村长那边会开完了,大家都开始散了。我站起身来,腿蹲得发麻,脑子里嗡嗡的,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口铜钟。它就挂在大槐树一下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钟身上有一块铜锈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,是那种发黑的暗红色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孙老头说的“钟身往外渗血”的事,后脊梁一阵阵发凉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站在大槐树底下,那口铜钟就在我头顶上。四周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。然后钟突然响了,声音又沉又闷,震得我胸腔发麻。我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钟声响了三下,然后停了,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——“下一个是你。”
我尖叫着醒了过来,浑身是汗。我奶奶坐在我床边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我白天穿的那件衣服——我这才想起来,白天在大槐树底下蹲着听故事的时候,衣服袖子上蹭到了一块铜锈。
我奶奶连夜把那件衣服拿到村口的土地庙前面烧了,又弄了一把艾草在我身上熏了半天。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,但她的表情告诉我,事情不太对劲。
连着好几天,我都没敢从大槐树底下过。每次远远地看见那口钟,我心里就发毛,总觉得它在盯着我。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,村长的修路计划正式开始了,施工队开进了村里。挖掘机挖到村口的时候,从土里翻出来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石碑,半人高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是繁体字,很多已经模糊了。村长找了几个识字的老人辨认了半天,大概看懂了上面的内容。碑文记载的是这口钟的来历,跟孙老头说的那个传说不完全一样——钟确实是明朝年间铸的,但不是工匠掉进了铜水里,而是有人被活生生推进去的。
碑上写得很简略,大致是说当时铸钟屡次失败,钟体总是有裂缝。有人进言说需要“活祭”,于是选中了铸钟工匠中最年轻的那个学徒。那个学徒才十七岁,被绑着手脚推进了滚沸的铜水里,尸骨无存。钟铸成之后,声音洪亮异常,但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传出哭声。
碑文的最后一行刻的是:“此钟不可悬,悬则生变。不可鸣,鸣则索命。后人谨记,万勿触之。”
村长看完碑文,脸都白了。他让人把石碑原样埋了回去,还叫施工队绕开了那段路。但对那口钟,他也没敢动,只是又加了一道铁链子把它锁在了大槐树上,还在钟身上贴了一张符——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请的,有没有用。
那张符贴上去的第二天,自己掉了。
不是被风吹掉的,因为那天没有风。也不是被人揭掉的,因为大槐树那一片已经被村里人默认成了禁区,没人敢靠近。那张符就那么端端正正地躺在地上,上面朱砂画的符文全部变成了黑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样。
村长又贴了一张,第三天又掉了,情况一模一样。贴到第三张的时候,连符纸都找不到了,只剩下拴符纸的那根红线,断成了好几截散在地上。
从那以后,村长也不管了。
我初中毕业以后就离开了那个村子,跟爸妈搬到了镇上住,后来去县城上高中,又去省城上大学,工作以后就留在了城里,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。去年过年的时候回了趟老家,我特意绕到村中心去看了一眼。
大槐树还在,但那口钟没了。
我问村里的老人钟去哪儿了,他们说前几年有一回下大雨,半夜里打了好几个炸雷,其中有一个雷不偏不倚劈在了大槐树上。第二天早上大家去看,槐树被劈掉了一根大枝杈,那口铜钟连着铁链子一起掉在了地上,钟身上裂了一道口子,从顶部一直裂到底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一样。
村长叫人把钟抬到了村外的废品收购站,当废铜卖了。废品站的人后来跟村长说,那口钟在磅秤上怎么都称不出重量来,明明体积不小,但秤上的数字一直跳,从几十斤跳到几克,又从几克跳到几百斤,最后干脆归了零。废品站的人觉得邪门,转头就把钟扔进了熔炉里,结果熔炉的温度表瞬间飙升到了极限,差点炸了炉。
钟化了之后倒出来的铜水,是黑色的。不是铜正常的颜色,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,像是墨汁一样。那锅铜水冷却之后,废品站的人在上面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根人的手指骨,烧得焦黑,但形状清清楚楚,连关节都能看见。
村长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。他说完抽了口烟,眯着眼睛看了看大槐树上面那个空荡荡的枝丫,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:“钟虽然没了,但那棵槐树的树皮,每年夏天都会往外渗一种暗红色的汁子,跟当年你太爷爷看到的一样。我在想,那个东西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走。”
我没接话,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。
回城的火车上,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半梦半醒之间,我好像听到了一声钟响——又沉又闷,震得我胸腔发麻,就跟当年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,火车正在穿过一条隧道,窗外一片漆黑。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,直到火车钻出隧道,阳光重新照进来,我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