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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姥姥家有一面镜子,从我记事起就挂在东屋的墙上。
那面镜子跟普通的穿衣镜不一样,形状是椭圆的,边框是黄铜的,上面刻着一圈缠枝莲花纹,做工很精细,看着像是老物件。镜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黄色,照人照物都有些变形,脸凑上去,鼻子眼睛都会拉长一截,看着怪别扭的。小时候我每次去姥姥家,都不乐意往东屋去,就是因为那面镜子让我浑身不自在。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每次从那面镜子跟前走过,总觉得有人在看我。
我跟姥姥说过这个感觉,姥姥当时正在和面,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拍干净,就一把捂住了我的嘴。她说那面镜子不能提,更不能对着它说三道四。我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,瞪着眼睛看她,她松开手,低头继续揉面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那是你太姥姥留下来的,镇着东西呢。”
我问镇着什么东西,她就不肯说了。
太姥姥我从来没见过,连我妈都没怎么提过她。我只知道太姥姥是姥姥的婆婆,在我妈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听说是精神上出了问题,死得不太安生。至于具体怎么个不安生法,家里人讳莫如深,我每次问都被岔开话题,久而久之也就不问了。
那面镜子就这么一直在东屋挂着,姥姥隔三差五会拿块干布擦一遍镜框上的灰,但从不去擦镜面。我注意过这个细节,问她为啥不擦擦镜面,姥姥说擦了也没用,它自己会脏,又会自己干净。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,直到十二岁那年暑假,我亲眼看见了。
那年暑假我在姥姥家住了一个多月。姥姥家在镇子边上的一个老巷子里,房子是民国时期建的,青砖灰瓦,堂屋很深,白天不点灯都黑乎乎的。东屋是姥姥放杂物的地方,堆着些老箱子老柜子,还有一台缝纫机,平时不怎么住人。我那年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表姐也来了,姥姥安排表姐睡西屋,安排我睡东屋。
我说我不想睡东屋,姥姥问为啥,我说那面镜子瘆人。姥姥说有啥瘆人的,一面镜子还能吃了你?我说能不能把它摘下来。姥姥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严厉:“不能摘。摘了要出大事。”
我当时心里挺不服气的,但也没敢再说什么。姥姥拿了块深蓝色的土布,把那面镜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,又在布的四角别了四个别针,固定在镜框上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,手却很稳,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。别好之后她拍了拍手,说这样就行了,让我安心睡觉。
头几天确实没事。东屋虽然暗了点,但床铺很软,被子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,闻着还挺安心的。我每天晚上八点多就睡了,一觉到天亮,连梦都不怎么做。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晚上。
那天白天我跟巷子里的小孩疯跑了一天,晚上吃完饭洗了澡就困得不行,大概七点多就躺下了。睡到半夜,我突然被一阵凉意冻醒了。那会儿是七月中旬,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,白天动不动就是三十五六度,晚上也不凉快。但那阵凉意不一样,不是天气降温那种冷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,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我的皮肤在呼吸。
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东屋里一片漆黑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外面的月光透不进来。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,余光扫到墙上的时候,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墙上的那面镜子在发光。
蓝布还在,四角的别针也还在,但那块布像是变成了透明的,或者说是镜子本身在布底下发出了一种幽幽的、暗黄色的光。那光很弱,但足够让我看清镜子的轮廓,椭圆形的镜面在蓝布
我吓得不轻,第一反应是缩进被子里装没看见。但我还没来得及缩,眼睛就扫到了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那块蓝布在动。不是被风吹的,因为屋里没有风。它是一下一下地往外鼓,像是镜子里面有东西在往外推,把布撑得一起一伏的。四角的别针绷得紧紧的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像是随时会崩开。
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心脏跳得砰砰响,想喊,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我就那么僵在床上,看着那块蓝布被撑得越来越鼓,眼看着别针就要绷飞了。
就在这时候,东屋的门被推开了。
姥姥穿着白色的汗衫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。灯芯没拨亮,火焰只有黄豆大小,但就那一点光,让整个屋子一下子暖和了不少。镜子上的光瞬间就灭了,蓝布也不鼓了,安安静静地贴在镜面上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姥姥没说话,走过来坐在我床边,把煤油灯搁在床头柜上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她的手很粗糙,但是很暖和。我哇的一声就哭了,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,把刚才看到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。
姥姥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重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明天我让你妈接你回去,”她说,“东屋你不能再睡了。”
我哭着问那镜子到底是怎么回事,姥姥看了看那面被蓝布盖着的镜子,又看了看我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终于把藏着掖了半辈子的事情跟我说了。
那面镜子是我太姥姥的嫁妆,从娘家带过来的,有些年头了。太姥姥嫁过来之后一直把它挂在卧室里,当普通的梳妆镜用,几十年下来也没出过什么怪事。直到太姥姥四十五岁那年,情况开始不对劲了。
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我姥姥。那时候姥姥才二十出头,刚嫁过来没多久,住在太姥姥隔壁房间。有一天晚上她起来上茅房,路过太姥姥房间门口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她以为是太姥姥和太姥爷在商量什么事,没在意,但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——太姥爷那天根本不在家,去外地跑生意了,得好几天才能回来。
她折回去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。太姥姥确实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,像是跟谁在争执什么。但跟她对话的那个声音……姥姥说她听不出来是男是女,那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,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姥姥壮着胆子敲了敲门,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太姥姥才来开门,门开了一道缝,只露出半张脸。太姥姥的表情很正常,甚至还笑了笑,问有什么事。姥姥说听见她在说话,问她跟谁说话呢。太姥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然后转过头来,很平静地说:“没跟谁说话啊,你听岔了吧。”
但姥姥分明看到,太姥姥身后的那面镜子里,有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站在镜子深处,身形模糊不清,但轮廓分明是一个人。它不是倒影,因为从姥姥站的角度看过去,镜子应该映出来的是对面的墙和衣柜,不可能映出一个人来。那个人影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镜子正中央,一动不动的,像是在看着门口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