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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我老婆结婚第三年,在城南买了一套二手房。房子不算大,八十多平,两室一厅,但好歹算是在这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窝。小区是零几年建的那种老式商品房,六层楼不带电梯,一梯两户,我们买的是顶楼。对门住着一对老夫妻,搬进来之前中介就提过一嘴,说邻居人很好,安静,不惹事。
果然,住进去头半年,我们跟对门几乎没什么交集。老式小区的门都是那种深棕色的防盗门,厚实,隔音,关上了就什么动静都听不见。偶尔在楼道里碰见,老两口也就点点头,连句“吃了没”都不多说。我跟我老婆还开玩笑,说这邻居简直完美——不吵不闹不串门,住了半年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。
转折发生在去年十月份。那天我下班早,大概下午四点多就到家了。上楼的时候,发现对门的防盗门半开着,里面还有一层纱窗门关着。楼道里飘着一股很浓的味道,不是做饭的油烟味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,有点甜,又有点发苦,像是某种中药材被煮过了头。
我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往里面瞄了一眼。纱窗门后面是一个玄关,玄关尽头是客厅,客厅里没开灯,窗帘也拉着,光线很暗。但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站在客厅正中间,面朝着门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那个姿势很奇怪,不是正常站着的放松姿态,而是两条腿并得笔直,两只手臂紧贴着身体两侧,整个人就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。
我当时没多想,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。关上门之后我还跟我老婆发了条微信,说对门老太太站在客厅里发呆,是不是老年痴呆了。我老婆回了个表情包,说你别多管闲事。
第二次注意到不对劲,是一个星期之后,同样是下午四点多。我那天请假在家,出去拿快递回来,又看到对门的防盗门半开着。这一次味道比上次更重了,甜腻中带着一股子腐败的气息,像是水果放烂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,但又不完全是,底下还压着一层更奇怪的气味,让人闻了以后胃里隐隐发紧。
我放慢了脚步,透过纱窗门往里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太太还是站在客厅正中间,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——两腿并拢,双臂紧贴身体两侧,面朝门口,一动不动。但是这一次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,有一束光斜斜地照进来,正好打在她的脸上。
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说冷漠或者不高兴,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嘴唇是闭着的,但嘴角的肌肉完全松弛,像是挂不住一样微微往下耷拉。眼睛睁着,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,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就像两颗玻璃珠子,没有焦点,没有光泽,甚至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只是单纯地睁着而已。
我站在楼道里跟她隔着纱窗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钟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违和感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就像是你在一个蜡像馆里走着走着,突然发现其中一尊蜡像胸口在起伏——你意识到它是活的,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你,它不该是活的。
我转身进了自己家,关门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我老婆说了。我老婆是护士,见过的病人多,胆子比我大。她说会不会是梦游或者老年痴呆导致的行为异常,有些老年痴呆的患者会在特定的时间重复特定的动作,医学上叫“日落综合征”,就是一到傍晚就出现行为紊乱。
我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但我老婆接下来问了一个问题,让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你说她站在客厅中间,面朝着门,一动不动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是在看什么呢?还是说,她是在等什么?”
我没回答上来,那顿饭吃到最后嘴里没滋没味的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我发现了这个事情的规律。每周至少有三到四天,下午四点到五点半之间,对门的防盗门会半开着。每次那个老太太都站在同一个位置,用同一个姿势,面朝着门口。我曾经试着在路过的时候咳嗽一声,或者故意把脚步踩重一点,她没有任何反应,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。
而那个味道,越来越浓了。
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,事情终于迎来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节点。那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,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对门的老头从外面回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碰上人,然后低着头掏钥匙开门。
我趁着防盗门打开的这几秒钟,飞快地往里面扫了一眼。老太太果然还站在客厅里,依然一动不动。但这一次我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——她的脚边,茶几底下,摆着好几个白色的塑料桶,就是那种装涂料的大桶,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。客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层什么东西,颜色发暗,把原本米黄色的地砖都盖住了。
门关上了,那个画面被深棕色的防盗门遮得严严实实。
我站在楼道里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让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那些白色塑料桶,那种甜腻发苦的味道,地板上那层暗色的东西——这些东西我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描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