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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七岁那年,外婆村里出过一件事。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但全村人提起来都脸色发白,大人们嘱咐小孩子不许往外传,久了也就没人提了。可我忘不掉。这些年在外面上学、工作,离老家越来越远,那口井却总在我梦里出现,黑漆漆的井口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。
外婆的村子叫石桥村,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樟树旁边是一口老井。那口井具体哪一年挖的,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楚,只说打从记事起就在那儿了。井口用青石板砌成六边形,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,年头太久,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井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,常年湿漉漉的,大白天走过去都能闻到一股阴凉的水腥气。
全村人都吃这口井的水。每天清晨和傍晚,妇女们挑着扁担来打水,说说笑笑,井边算得上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。但有一条规矩,大人从小就跟孩子反复讲:太阳落山之后,不许到井边去。问为什么,大人也不解释,只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话,照着做就是了。
那年夏天特别热,我和表弟小军整天泡在一起。小军比我小一岁,胆子却比我大得多,属于那种你越说不能去的地方他越想去的性格。大人们越是不让天黑后靠近井边,他就越是好奇,好几次跟我说想晚上偷偷去看看到底有什么。我一直没答应。
事情发生在农历六月初六。那天村里有人办喜事,大人们都去帮忙了,外婆交代我好好看家,别带着表弟到处乱跑。傍晚吃完饭,小军又凑过来,说趁天还没全黑,去井边看看就回来。我说天马上黑了,要去明天白天去。他说就是因为天快黑了才要去,大白天的有什么意思。我被他磨得不行,又想着来回不过十分钟的事,就答应了。
我们走到村口的时候,太阳刚刚落下去,西边的天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晖。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盖在地上。井边一个人都没有,白天热闹的场面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,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我们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井水在很深的地方,映着一小片圆形的天空,看起来黑蓝黑蓝的。井壁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厚实,像铺了一层腐烂的绒毯。小军捡了颗石子扔进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“咚”的一声,空洞洞的,在井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
“也没什么嘛,”小军说,“大人就是爱吓唬人。”
我刚要接话,井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。不是我们扔石头的回声,而是一个很清晰的、像是有人在用力吸气的声音,闷闷的,从井底深处传上来。我和小军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紧接着,我们又听到了第二个声音——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井壁上磨蹭,一下,一下,很慢,越来越近。那个声音不好形容,就像有人穿着一件全湿透的厚棉袄,在粗糙的石壁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小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后退。我也想跑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,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漆漆的井口,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翻出来。那个往上爬的声音越来越响了,不但没有停,反而加速了,从一下一下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水声和摩擦声。
“快跑!”小军尖叫了一声,拽着我撒腿就跑。我们两个一口气跑回外婆家,冲进堂屋的时候差点把桌子撞翻。外婆正在摆碗筷,看我们两个面无人色的样子,问怎么了。我喘得说不出话,小军断断续续地说了句“井……井里有人……”外婆的脸色立刻就变了。
她放下碗筷,也没细问,直接拉着我们两个去了厨房,从灶台旁边拿出一个陶罐,抓了两把米,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挂在蒜辫旁边的旧剪刀。她把米撒在门槛上,剪刀打开,刀口朝外放在门后。做完这些,她才坐下来,看着我们,语气很严肃地问:“你们看到什么了?”
我说没看到,就是听到有东西在爬。外婆问有没有往井里吐口水或者扔别的东西,我说就扔了一颗石子。外婆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只是叮嘱我们今晚不准再出门,睡觉的时候不许开窗。那天晚上,外婆破天荒地陪我们睡在了一个屋里。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,看到外婆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串佛珠,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,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的方向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。村里人在井边围了一大圈,我挤进去一看,整个人都傻了。井沿上搭着一件湿漉漉的衣服,是暗红色的,袖口朝下还在滴水。那件衣服的款式很老,布料已经泡得发白发胀,但上面的花纹还隐约能辨认——是那种老式的盘扣斜襟衫,村子里的老太太才会穿的那种。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,是衣服搭在井沿上的那个样子。两个袖子耷拉在青石板上,领口撑开着,像是有人刚从井里爬出来,把衣服脱下来晾在这里,自己光着身子走掉了。
村里的老人们围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,脸色都很凝重。有人提了一桶水把井沿冲洗干净,又烧了一挂鞭炮在井边放了。年纪最大的张太公杵着拐杖站在井边,对着井口念叨了好一阵子,大致意思是“别怪小孩子不懂事,有什么冲大人来”。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念到后面几乎是在哀求。
下午,大人们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封井。几个壮劳力抬来了一块半扇门板那么大的石板,盖在井口上,又用水泥把缝隙封了个严严实实。村里从此不用那口井了,挑水都去村后面那条小河。没有人正式解释过为什么要封井,也没人提那件湿衣服后来去了哪里。小孩子们被管得更严了,别说晚上,白天也不许靠近樟树那一带。
过了好几年,我上了初中,有一年暑假回外婆家,发现张太公已经不在了。我跟外婆聊天的时候,忍不住又提起了那口井的事。外婆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跟我说了一些事情。
原来那口井在解放前出过人命。那时候村里有个年轻媳妇,丈夫出去当兵了,她在家伺候公婆,日子过得很苦。有一年夏天,不知道因为什么事,她跟婆婆大吵了一架。当天晚上有人看见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斜襟衫,一个人往村口走。第二天早上,她的那双绣花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,人却不见了。村里人用竹竿捞了一整天,什么也没捞上来。后来她的丈夫回来了,知道了这件事,在井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,第二天也失踪了。有人说是跳井了,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走了,从此再没人见过他。
“那件衣服搭在井沿上,”我犹豫了一下,问外婆,“就是她的衣服?”
外婆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低头纳着鞋底,针线在手指间穿梭,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和小军扔下去的那颗石子,砸到她了。”
我后背一阵冰凉。我想起那个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,那个沉重的东西在井壁上缓慢摩擦、一寸一寸往上爬的声音。她往上爬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愤怒?是怨恨?还是只是被那颗石子惊醒了,想爬出来看看扔石子的人是谁?我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如今我已经三十多岁,那口井连同整个石桥村都变了模样。修高速公路的时候村子整体拆迁了,老樟树被移走了,井的位置被填平盖了服务区。去年我开车路过那段高速,在服务区停下来加油。下车的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脚底下凉飕飕的,像是踩在了什么潮湿的东西上面。低头一看,水泥地面干干燥燥,什么也没有。
但我站在那个地方,总觉得能听到很深很深的地下,隐隐约约传来水声。一滴一滴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从井壁上往下渗。也像是什么东西,正从井底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