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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脸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,但面色灰败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然后她笑了,跟她以前每次在楼道里碰见我时一样,嘴角微微弯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她抬起手,朝我招了招,示意我过去。
我整个人贴在电梯后壁上,拼命摇头。她招手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缓缓放下了手。她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失望,就像家里长辈看到孩子不懂事时的那种神情。她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帮我把门关一下,门没关上。”
我朝她身后的那扇门看去。门半开着,门缝里什么都看不到,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,比走廊尽头的夜色还要浓。那黑暗不像是房间没有开灯,更像是门后面根本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虚空。
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梦,是幻觉,是最近太累了产生的错觉。等我睁开眼的时候,一切都会恢复正常。我闭了多久?不知道。可能十秒,可能一分钟。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电梯的灯亮了,门关着,轿厢在正常上行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从七变成了八,然后停在了九。
叮的一声,门开了。我一步跨出电梯,几乎是跑着冲到了自己房门口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熟悉的走廊,熟悉的防盗门,一切正常。我的手抖得对不准钥匙孔,试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。进屋之后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,缩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天一亮,我就开始收拾东西。我决定搬走,今天就搬,一刻都不想多待。收拾行李的时候,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想拿充电器。抽屉最里面,压在一堆杂物
我不记得这个碗是哪里来的。它不应该出现在我的抽屉里。我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,终于想起来了。
刘奶奶那天晚上端过来的酸菜,是用这个碗装的。我把酸菜倒进自己碗里之后,顺手把碗洗了,想第二天还给她。但第二天她就走了。这个碗就一直放在我厨房的台面上。可它现在出现在我的床头柜抽屉里。我从来没有把它放进过抽屉,一次都没有。
我拿起那个碗,翻过来看碗底。碗底贴着一张很小的黄纸,纸上用毛笔写了一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很吃力才写上去的。
那个字是“关”。
我把碗放下了,但没有扔。搬家的时候我把它包在衣服里,放进了行李箱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。也许是因为,我总觉得有一天,刘奶奶还会来拿回她的碗。
搬走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栋楼。新租的房子在另一个区,新小区,电梯宽敞明亮,走廊里的灯永远是亮着的。但有时半夜醒来,我会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听。听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。听那个脚步声会不会在我门口停下来。
我还想起了一件事。房东后来跟我提过一嘴,说刘奶奶生前每天晚上去烧纸的那个路口,三十年前是一个公交车站。她唯一的儿子在那天傍晚放学等车的时候,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。人就倒在站牌每天晚上都去那个路口烧纸。烧了整整三十年,风雨无阻。
她走的那天,是十二月十七号。她儿子的忌日,是十二月十八号。只差一天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得及烧那最后一次纸。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,故意不让她烧。也许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规矩,她烧了太多年,该停下来了。但我想起她在电梯外面跟我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帮我把门关一下。”她说的到底是她房间的门,还是别的什么门?
这个问题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。但那个白色瓷碗至今还在我的柜子里,和那张写着“关”字的黄纸贴在一起。我没有烧掉它,也没有扔掉它。我总觉得,也许有一天,她会来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