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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夏天,我在赣州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租了个单间。房子在顶楼,一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,月租只要六百块。这么便宜的原因是房子太老了,墙皮剥落得厉害,厨房的水管时不时会发出怪响,而且整栋楼没几户常住的人家。但我那时候刚辞职,手头紧,图便宜就签了半年的合同。
搬进去的第一天,我就发现卧室里有一面很奇怪的镜子。
那是一面全身镜,嵌在衣柜门的内侧。衣柜是老式的那种三开门大衣柜,中间的柜门上镶着一整面镜子,边框是暗黄色的,镜面上有一些细小的斑点,像是年代太久氧化出来的痕迹。我试着照了一下,镜子照人是正常的,只是微微有些发暗,像是隔了一层淡淡的茶色玻璃。当时我没太在意,心想换个角度光线就好了。
住进去的头两周,一切正常。我白天出去面试,晚上回来煮碗面,刷刷手机就睡了。那面镜子我也天天照,出门前整理衣领、看看头发有没有翘起来,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真正让我开始注意到这面镜子,是第三周的某个晚上。那天特别热,我开着风扇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。回卧室的时候没开灯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床边,余光扫到衣柜上的镜子,脚步一下子停住了。
镜子里有光。极微弱的一点光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,又像是镜子本身在发出一种幽暗的荧光。我以为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了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里没有任何光源。我走到镜子前面,发现那光线来自镜面深处。不是反射,是镜子里面。
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,凑近了照那面镜子。强光打上去,镜子里映出的是我自己的脸,还有身后黑漆漆的房间。什么都没有,那点幽光也不见了。我关了手电,幽光又慢慢浮现出来,定睛去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我觉得是自己眼花了,或者是手机屏幕的残影,摇摇头就回去睡了。但躺在床上,我总觉得那个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,隔着镜子,很耐心地、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第二天我仔细检查了那面镜子。它被四颗螺丝固定在柜门上,螺丝生了锈,看起来从装上之后就没拆过。镜子本身没有裂痕,没有松动,就是一面普通的旧镜子。我试着打开柜门看背后,背后是一层薄薄的木板,什么也没有。我甚至在柜门外面贴了一张海报挡住镜子,心想眼不见为净。当天晚上,海报掉下来了。不是被风吹的,那晚一丝风都没有,窗户关着,房门也关着。我就是被海报从柜门上剥离、落地的声音惊醒的。纸落地的声音本来很轻微,但在那种深夜里,它响得像一声炸雷。我从床上弹起来,看到那张海报面朝下趴在地上,而衣柜上的镜子完整地露了出来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恰好照在镜面上。镜子里映着月亮,还有我的床。我在床上坐着,镜子里的我也在床上坐着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这个细节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——镜子里的我,坐的位置偏了一点。我在床的左边,镜子里的人坐在床的中间。
我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再转回来看镜子,镜子里的我已经坐在了正常的位置上,跟我本人的姿势完全一致。那天晚上我把镜子那一面的衣柜用胶带封了起来,胶带横七竖八贴了十几道。第二天早上胶带全部完好无损,但我已经不信任那面镜子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它。白天一切正常,但只要过了午夜,那面镜子就开始变得不对劲。有时候是镜面深处一闪而过的影子,有时候是映出来的房间跟我实际的房间有细微的差别——桌上的水杯位置偏了几厘米,挂着的衣服颜色深了一个色号,窗帘的褶皱数量对不上。这些差别非常微小,如果不是刻意去比对,根本发现不了。
有一天深夜,我做了个实验。我站在镜子前面,把手举起来,五指张开。镜子里的我也举起了手,但慢了一点点。那个延迟极其短暂,不到半秒钟,但确确实实存在,就像网络视频通话时微小的不同步。我的心跳得很快,反复试了好几次,每一次都有延迟。然后我试着把手放下来,镜子里的我没有放,手还举在半空中,五指张开,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。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才慢慢放下来。整个过程里,镜子里的我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脸上的神情跟我的惊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——镜中人看起来很平静,甚至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微笑。
我退后几步,后背撞上了墙。镜子里的我没有退,站在原地,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我。微笑的幅度变大了一点。
我冲上去用床单把整面镜子蒙住了。
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房东,拐弯抹角地问这套房子之前住过什么人。房东语气很正常,说上一个租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,在附近商场上班,住了两年多,前阵子退租了。我问为什么退租,房东含糊地说人家换了工作,搬去别的城市了。我又问这套房子有没有出过什么事,房东明显警觉了起来,说能有什么事,老房子都这样,你是不是住不习惯。我说没有,就是随便问问。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更不踏实了,总觉得房东没说实话。
真相在第五天浮出了水面。那天下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,碰见一个住在一楼的老大爷。住了这段时间我跟他也算脸熟,就聊了几句。我问他知不知道顶楼我这间房以前住的是谁。老大爷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怪。他问:“你是新搬来的?”我说是,住半个多月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问我:“房东有没有跟你说,那间房出过事?”
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。
老大爷告诉我,上一个租客确实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在这边住了两年。大概四个月前,有人闻到楼道里有异味,报了警。警察打开门之后发现她死在卧室里,死亡时间至少一个礼拜了。她走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脚上穿着高跟鞋,画了全妆,像是要出门参加什么重要的约会。但她没有出门,而是站在衣柜的镜子前面,站着死的。法医说她倒下之前已经在镜子前站了很久,因为尸体僵硬之后还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——身体往前倾,双手贴在镜面上,脸也贴在镜面上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听什么东西。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站在镜子前面,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然后直挺挺地倒下,脸朝下摔在地板上。
“最怪的还不是这个。”老大爷说,“最怪的是那面镜子。警察进门的时候发现镜面上有一大片痕迹,是她贴在镜子上的时候留下的。你们年轻人管那个叫什么?雾,哈出来的气。那层雾气结成了一个形状,像是有人在镜子另一面也贴着手,跟她的手掌心对掌心,十根指头对得整整齐齐。但是镜子背面他们拆开看了,就是一层木板,什么都没有。那些雾气是怎么形成的?法医说可能是她死之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太久,呼出的气凝结在镜面上。但呼出的气能结成手掌印吗?这个法医也解释不了。”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七月的太阳晒在身上,我却觉得手脚冰凉。
我想起了那天晚上镜子里延迟了两秒钟才放下来的手。想起了那个嘴角的弧度。想起她在镜子里站在原地看着我往后退。那根本不是我在照镜子,那是镜子里的东西在观察我。模仿我。学习我。它模仿得越来越好了,从一开始的完全相同,到后来敢做一些不一样的小动作。它是在试探,试探我有没有发现它,试探我能容忍到什么程度。上一个租客,那个穿着红裙子站在镜子前面一直到死去的女人,她用了两年时间去容忍它。而它在最后的那个夜晚,终于不再满足于模仿了。
我问老大爷,那个女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镜子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的。老大爷愣了一下,说你这个问题问得怪。我说怎么怪了。他说,警察在现场拍了照片,有一个年轻警察看了照片之后跟同事说了一句话,说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倒影,怎么跟地上的尸体姿势不一样。尸体趴在地上,镜子里的人影应该也是趴着的,但照片里镜子映出来的是她站在镜子前面,穿着红裙子,脸贴在镜面上,就像她还活着,还维持着死前最后那个姿势。同事说那是角度问题,这事就没再提了。
我没有在那间房子里再住下去。当天晚上我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青旅,把随身的东西装了一个箱子,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房东退租。房东看我态度坚决,倒也没有为难,扣了一个月的押金就算了。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准备离开的时候,房东忽然叫住我。他犹豫了一下,问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。我说是。他叹了口气,说那面镜子他拆不掉,之前试过砸了,但螺丝刀刚碰到螺丝就断了,连断了两把。他找了人来把整扇柜门卸下来,第二天早上一看,柜门又装回去了,镜子完好无损。他不信邪,又试了一次,把整个衣柜都搬走了。三天之后他在楼下垃圾堆旁边看到了那个衣柜,被人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,连位置都没挪过。从那以后他就放弃了,只是每次有人来租房都盼着人家别介意那面镜子。
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我那间房的房门。门关着,但我知道里面那面镜子还嵌在衣柜上,茶色的镜面静静地映着空无一人的房间。镜子里有窗,有床,有桌,有椅。一切都跟真实的房间一模一样。只是有些时候,镜子里的东西不会完全照搬现实。比如现在,如果有人在镜子前面站着,他一定能看到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走近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它会停下来,把脸贴在镜子的另一面,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,无声地看着这个它永远也进不来的世界。
或者——它已经在里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