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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门打开了。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,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泥土混合着铁锈的气息。那个女人站起身,拎着她的布袋子,轻飘飘地走下了车。
就在她经过我身边的那一瞬间,我看清楚了她布袋子里装的东西。
布袋的开口处露出了一个角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。信封上印着几个红色的字,我只看清了一个——“院”。其他的字被布袋遮住了,但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。病历本。化验单。出院通知书。那种牛皮纸信封,只有医院才会用。
她下车之后,车门关上了。我透过车窗看着她。她站在那个没有路灯的站台上,白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她站了几秒钟,然后转过身,朝着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走了过去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微的响声。黑暗像一张大嘴一样把她吞没了,最后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模糊轮廓,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,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我忍不住走到司机旁边,问了一句:“师傅,刚才那个女的,是在砖窑厂上班的吗?”
司机看了我一眼,表情很微妙。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反问了一句:“你看到她了?”
这句话问得很奇怪。什么叫“你看到她了”?车上就这么几个人,司机不也应该能看到吗?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司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个站,三年前就取消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砖窑厂那个站,三年前就取消了。公交公司把站牌都拆了,没人上下车,不停了。”司机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但是后来有几个司机反映,说晚上末班车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,GpS显示有人按了下车铃。车停了,车门开了,但是没人上来,也没人下去。后来就不管了,反正大晚上的也没人管。”
“那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我没停车,”司机打断了我的话,语气忽然变得很生硬,“是你让我停的。你说有人要下车,我才停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我没说话啊。”
司机没有回答。他踩了一脚油门,车子猛地加速,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我抓住扶手才站稳。车厢里的灯忽闪了一下,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。
我回头看车厢。大爷还在打瞌睡,年轻人还在听歌。一切都和之前一样。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——那个白裙子女人坐过的座位上,没有雾气。
车窗上所有的玻璃都蒙着雾气,只有那个座位对应的那块玻璃是清亮的,干干净净的,像是有人一直坐在那里,用体温把雾气蒸干了。
可是,她刚下车不到一分钟。雾气不会散得这么快。
那天晚上回家之后,我搜了“47路砖窑厂事故”这几个关键词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,是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。标题写的是:“女子深夜乘车突发疾病,送医途中不治身亡”。新闻说,三年前的一个冬夜,一个三十岁的女乘客在47路末班车上突发疾病,口吐白沫,全身抽搐。司机紧急改道送医,但最终还是没能抢救过来。她是在砖窑厂站上车的,上车的时候就已经脸色苍白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她当天从医院拿回来的化验单。她刚刚被确诊,医生让她住院,她说要先回家收拾点东西。
她家在砖窑厂那片旧平房里。那几间房子,三年前拆掉了,现在是一片荒地。
我再也没有坐过47路的末班车。
后来,我换了工作,离开了城郊那片厂区。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女人,想起她坐在车厢里的样子——背挺得笔直,布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。
她还在等那辆回家的末班车吗?还是会有一个新的乘客,在深夜的站台上,按下已经取消的车站的下车铃?
车门会打开,冷风会灌进来,她会飘进车厢,坐下来,继续等一个永远不会到达的终点站。
你坐过末班车吗?车厢中间那个面色苍白的乘客,她手里的布袋子,装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