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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腊月二十八,公司终于放了年假。好不容易买到了一张回老家的大巴票。候车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,大包小包,小孩哭大人喊,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廉价烟草的味道。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座椅上刷手机,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。
消息是一个叫刘芳的人发来的。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,才想起来她是谁。刘芳是我小学同学,准确地说,是小学三年级的同桌。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她家就搬走了,去了哪个城市我不知道,总之从那以后二十年没有联系过。她的微信是什么时候加的我也想不起来了,大概是在某个同学群里,顺手加了好友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。
消息的内容是一张照片。照片还没有点开,缩略图看起来是一张老式的胶片照片,颜色发黄,边缘有一圈白色的边框,像是用扫描仪扫进电脑里的那种老照片。我随手点了下载,等照片加载出来之后,我看清了上面的内容,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。
那是一张小学三年级的班级合影。
照片的背景是我们小学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,楼前的花坛里种着一排半死不活的月季。我们班四十二个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成三排,第一排蹲着,第二排坐着,第三排站在板凳上。班主任站在最左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烫着小卷,脸上带着那个年代老师特有的严肃表情。我在第一排最右边,蹲在地上,眯着眼睛对着镜头笑,门牙掉了一颗,看起来傻乎乎的。
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缺了颗门牙的自己看了很久,心里涌上一种很奇特的感触。二十年了,照片里的教学早已经拆了,花坛填平了,同学们天南海北,有些人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了。
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。
那里站着一个女孩。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一件红白条纹的毛衣,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。她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白,在一群晒得黑黢黢的农村孩子里格外扎眼。她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,嘴角往上翘着,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疏离感,好像拍照的时候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镜头上,而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。
我想起她是谁了。她叫周小梅,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。三年级下学期的时候,她家也搬走了。搬走之后再也没有人联系过她,连班主任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正当我沉浸在这些回忆里的时候,刘芳又发来了一条消息。这次不是照片,是一段文字,写在微信对话框里,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色,但我看着那段文字,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“你记得周小梅吗?她死了。”
我愣了几秒钟,回了一个问号。刘芳那边的“正在输入”闪了好一会儿,最后发过来一大段话。
“她搬到外地之后过得不太好。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,后来打工认识了一个男的,结了婚,生了两个孩子。她丈夫有暴力倾向,喝了酒就打她,她忍了好多年。去年夏天,她从租的房子五楼跳下来,送医院没救过来。她娘家人把她的东西从婆家搬回来的时候,在她枕头平整整的,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。她妈说,她死之前那天晚上给她妈打过一个电话,电话里没说什么特别的,就是问了一句——‘妈,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吗?’她妈说当然记得,她就笑了,说我也记得,然后把电话挂了。”
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,又点开那张照片,放大到周小梅的脸。她站在第三排正中间,红白条纹的毛衣,拘谨的笑容,疏离的眼神。她在看镜头后面的某个东西。她在看什么?
侯车厅的广播响了,我的那趟大巴开始检票。我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里,拖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。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照片。在想枕头要从婚姻的围城里走出来,从五楼的窗户里走出来,她得绝望到什么程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