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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就是从这半张脸上,能看出她年轻时应该很漂亮,鹅蛋脸,丹凤眼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给我最爱的兰芝,1992年冬”。
我翻到第二张照片,手一抖,差点把它甩出去。这张照片没有剪过,上面是一男一女。女人就是兰芝,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,笑得很温柔。男人穿着中山装,表情严肃,但一只手搭在女人肩上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我认出了这个男人。衣柜里那些旧衣服,书桌上那本《红楼梦》——他就是郑国华。
第三张照片让我彻底愣住了。还是兰芝,但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,脸上没有了笑容,眼神空洞地盯着镜头,嘴角虽然微微上扬,可那弧度怎么看怎么别扭,像是被人硬扯上去的。
我拿照片的手指有些发抖,于是把它们塞回信封,跑到楼下敲开了老太太的门。老太太看到是我,本能地想把门关上,但架不住我一直恳求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,让我进了屋。
“你知道401以前住的是谁吗?”我问。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郑国华是个中学语文老师,一辈子没结婚,快四十岁的时候,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兰芝的女人。兰芝比他小十岁,是从外地来的,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。两个人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,处了半年就领了证。
兰芝最漂亮的就是一头长发,乌黑顺滑,一直垂到腰际。郑国华最喜欢看她梳头,每天早晚都要看。后来郑国华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,开始怀疑兰芝在外面有人,先是跟踪,后是盘问,最后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。兰芝的脾气也倔,越是被冤枉越是硬撑着不解释,两个人从拌嘴到动手,屋子里三天两头传出摔东西的声音。
出事的那天晚上,邻居听见401传来一声尖叫,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第二天早上,郑国华照常出门上班。邻居试探着问兰芝怎么没出来,他说回娘家了。又过了几天,楼道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,越来越浓。有人报了警。
“警察来的时候,”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郑国华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批改作业,旁边放着那本《红楼梦》,神态自若。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。后来警察打开卧室的衣柜,那姑娘就蜷缩在里面,身上盖着一件中山装。”
“最瘆人的是,”老太太顿了顿,“她的头发被人一根一根地梳得整整齐齐,编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,像睡着了一样。法医说死亡时间至少五天了。郑国华每天晚上回来,对着衣柜里的尸体,吃饭睡觉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郑国华后来查出来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,没有判刑,被送进了精神病院。他在里面住了不到三年就死了,说是自杀,用牙刷柄磨尖了扎进喉咙。401从那以后,换了好几拨租客,没人能住满三个月。有人说兰芝的魂一直留在那间屋子里,她每天晚上都要梳头。”
我当天就搬了出去,住进了一家青年旅社。掉头发的毛病一个礼拜就好了,睡眠也恢复了正常。那把梳子我始终没有找到,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直到上个月,我回老房子取落下的几本书,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把深褐色的木梳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梳齿间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。
可我明明已经搬走半年了。而且我推门进来的时候,那把梳子并不在那里。我取完书转身要走的时候,余光扫到床头柜——它就突然出现了,像是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放了上去。
我没有碰它。我锁上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决定再也不回那个地方。
但当天晚上,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擦头发的时候,看见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碎花衬衫,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。她站在我身后,微微歪着头,用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看着镜子里的我。
我猛地转身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再回头看镜子,里面只有我自己惨白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