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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。三天里,每天早中晚各灌一次药,灌完了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,瘫在床上看竹篾墙上的光影移动。那个叫阿玉的女人再也没出现过,只有老太太进进出出,有时候会在他床边蹲下来,用手在他身上比划什么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是佤语,老段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第四天晚上,老段终于清醒了一点。不是药效过了,而是被疼醒的。他的肚子里像有一百条虫子在同时啃咬他的内脏,疼得他从床上滚到地上,满地打滚。老太太就蹲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慈祥,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老段面前,撸起自己的袖子。
她的胳膊上,从手腕到肩膀,密密麻麻全是和老段胳膊上一模一样的红色针眼。有些已经结疤了,有些还新鲜,往外渗着血珠。
她指了指老段,又指了指自己,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四个字:“现在,你也是。”
老段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脚蹬开她,从吊脚楼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。外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雨林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光着脚在泥水里跑,荆棘划烂了衣服和脸,那个老太太没有追出来,但他的耳朵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响——是一种低沉的、嗡嗡嗡的声音,像是几千只虫子在同时振翅,又像是一个女人在他脑子里温柔地说话。
他跑了整整一夜,跑到脚底板全是血,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看见了国道的护栏。一个路过的面包车司机把他捡上了车,送到了玉溪的医院。医生看到他胳膊上那些红点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是怎么回事。皮肤科、血液科、感染科全检查了,除了轻度脱水和脚底的伤口,一切正常。但老段的肚子里还是有虫子在爬的感觉,胳膊上那些红点也一直没有消退,按下去硬硬的,像皮肤
医生建议他去昆明的大医院做全面检查。老段没有去。他在玉溪的旅馆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,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:他站在一间吊脚楼里,周围全是穿黑衣的老太太,围着他转圈,嘴里唱着一种奇怪的调子。那个叫阿玉的女人站在圈子中间,手心朝上,手心里躺着一只黑色的虫子,拇指大小,背上长着透明的翅膀,正在轻轻地颤动。
梦做到第七天,老段半夜被疼醒——是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,从胃到食道到喉咙,像一条滚烫的铁丝在慢慢往上穿。他趴在水池边想吐又吐不出来,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,最后咳出来一团东西。
不是血,也不是痰,是一只虫子。黑色的,拇指大小,背上长着透明的翅膀,还在动。
虫子掉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,挣扎了几下,翅膀抖了抖,就不动了。老段浑身的红点,从那天早上开始消退,三天之内全部消失了,皮肤光洁如新,连疤痕都没留下。肚子里的疼痛也再也没有出现过,整个人恢复得跟没出事前一模一样。
他把虫子装进一个塑料药瓶里带回了老家,拿给寨子里的老人看。老人们看了以后,脸色全变了,催着他赶紧把这东西烧了。一个懂行的老草医告诉他,这是“虫蛊”,云南深山里有几个佤族老寨子还在养这种东西。养蛊的人把蛊虫种到外人身上,等蛊虫在别人体内长大了再取出来,每取一次,养蛊的人就多一条蛊虫。被种蛊的人只是一个容器,用完就扔了。
老段问为什么蛊虫最后自己出来了。老草医说,可能是因为他在医院打的某种抗生素正好是蛊虫受不了的,也可能是因为他跑出来的时候在雨林里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植物,中和了蛊毒。还有一个可能——那个老太太给他灌的药本身就是解药。老段没有细想,也不敢细想。
不过有一点,老段至今想不通。他在医院那几天,医生给他抽血化验的时候,明明什么都没查出来。血液里没有虫子,没有虫卵,一切指标都正常。那这只拇指大的虫子,到底藏在哪了?
他说他现在跑车,不管多晚、多偏的路段,车子抛锚了,他就把门锁死,坐在驾驶室里等天亮。雨林里雾再大、林子里的声音再好听,他都不下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