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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5章 汾河边的唐俑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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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武他爷爷,我们姑且叫他武大爷。武大爷这辈子在汾河边上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河水冲出来的古墓、泥沙里埋着的陶罐铜钱、甚至还有一回见过河床塌陷露出来的一排老棺材。这些东西在汾河沿岸算不上罕见,毕竟这条河淌了几千年,两岸埋了多少朝代谁也说不清。但武大爷说,他这辈子见过最邪门的东西,不是棺材,不是古墓,是一尊泥人。

事情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那时候武大爷在县运输队开卡车。那年夏天汾河发大水,水退了以后,河滩上被冲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有上游漂下来的房梁门窗,有泡烂了的粮食袋子,还有被水冲垮的坟地里漂出来的棺材板。沿河的村民们纷纷扛着锄头铁锹去河滩上“捡宝”,其实就是看看有没有被水冲出来的值钱玩意儿,什么铜钱、瓷器之类的。

武大爷那几天正好休息,也扛了把铁锹去河滩上转悠。走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捡到,正打算回家的时候,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泥里露出半截人手——不是真人的手,是泥塑的,手指修长,指甲圆润,关节的纹路都雕得清清楚楚,乍一看跟活人的手一模一样。他吓了一跳,还以为是泡胀了的死人。蹲下来仔细看才发现是泥的,心里就松了口气,心想可能是哪个庙里的神像被水冲下来了。

武大爷用铁锹把旁边的淤泥挖开,越挖越觉得不对。那东西埋得很深,挖了小半个时辰才露出全貌——是一尊真人大小的人俑,泥胎,烧过,表面上了彩。是一个年轻女人,跪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头微微低着,像在等人,又像在听什么声音。她身上穿的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衣裳,看着像唐装,襦裙高束,披帛从肩上垂下来,衣褶一道一道的,做得特别精细,感觉风一吹就能飘起来。

最让武大爷心里发毛的是她的脸。那张脸保存得极其完好,彩绘几乎没怎么脱落,眉毛弯弯的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不是佛像那种慈悲的笑,也不是仕女图里那种端庄的笑,而是一种很私人的、很隐秘的笑,像是她心里藏着一件很好笑的事,但就是不告诉你。武大爷说,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不到十秒钟就开始浑身不舒服,因为那笑容太真了,真得不像是做出来的,像是一个活着的人被泥巴封住了,透过泥壳在往外笑。

按说这种东西应该上报给文物部门,但那个年代,谁有那个觉悟?武大爷把泥人从淤泥里整个挖出来,在河滩上放了一天,逢人就说捡了个宝贝,问有没有人想要。但村里人都嫌晦气,说从河里捞出来的泥人不是庙里的菩萨就是坟里的陪葬,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往家里搬。武大爷问了一圈没人要,又不甘心白费了力气,就找邻村一个收旧货的老头,用一包烟和两块钱把泥人卖了。

收旧货的老头姓孙,平时走村串巷收些破铜烂铁、老钱币、旧家具之类的,转手倒卖给城里的旧货市场。他把泥人拉回家,摆在院子的角落里,打算哪天去城里的时候顺便卖了。当天晚上,孙老头家里就出事了。

半夜里,孙老头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那声音从他家院子里传出来的,很清楚——是女人在唱歌。不是收音机放的,也不是邻居家的电视,是真人在唱。嗓子很细,很柔,唱的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懂,曲调也不是山西梆子也不是晋剧,而是一种从来没听过的调式,有点像庙里和尚念经,但比念经有旋律,一句一顿,悠悠扬扬地在院子里飘。

孙老头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,院子里月光很好,角落里的泥人还是跪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但那个歌声就在它周围绕,像有人贴着它的耳朵在唱。孙老头吓得一宿没睡,第二天一早就把泥人装上车,推到了村口的晒谷场上,谁爱要谁要,他不要了。

泥人在晒谷场上搁了三天,没人碰。村里的小孩绕着它走,狗路过都会夹着尾巴叫两声。到了第四天晚上,又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,整个晒谷场被照得跟白天似的。住在晒谷场边上的刘婶半夜起来喂孩子,听见外面有动静,撩开窗帘一看,吓得差点把孩子扔地上——晒谷场上有好几个女人,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,围着那个泥人在跳舞。不是现代人跳舞那种,是一种很慢很慢的、像仪式一样的动作,手臂缓缓地举起来,又缓缓地放下去,袖子在月光下飘来飘去。她们都不出声,只有脚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,一圈一圈地转,转得特别有节奏。泥人跪坐在正中间,月光正好打在它脸上,那张脸上的笑容比白天更明显了,嘴角好像又往上翘了一点。

刘婶把男人推醒,男人抄了根扁担冲出去,跑到晒谷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。地上只有那尊泥人安安静静地跪着,周围一圈杂乱的脚印,全是女人的小脚,又尖又窄,密密麻麻地在泥地上踩了一圈又一圈。

这件事在村里炸了锅。村长觉得不对劲,派人去县里报告。县文化馆来了两个人,一看泥人就说这是文物,唐代的,可能是陪葬的人俑,属于珍贵文物,要马上运走。但文化馆的人也没敢多待,因为那个女同志盯着泥人的脸看了没一会儿就说头晕,说那泥人脸上的笑怎么看着瘆得慌。

泥人被装上文化馆的卡车,拉到了县城,暂放在文化馆后院的仓库里,准备第二天送到省里去鉴定。结果当天晚上,文化馆值夜班的老张头半夜十二点给馆长打电话,电话里声音都在发抖,说仓库里有女人在唱歌,他开了三道门进去查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个泥人。歌声是从泥人那个方向传过来的。老张头把耳朵凑近了泥人的脸,那个声音就停了。他刚要起身,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——泥人的头动了。刚才进门的时候它是微微低着头的,现在它变成了微微仰头,半睁的眼睛好像睁开了一点,直直地看着他。

馆长连夜赶过来,两人壮着胆子又进了一趟仓库。泥人还是那个泥人,跪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,头低着,眼睛半闭着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馆长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:泥人嘴唇上的朱红色彩绘,比白天鲜艳了很多,像是刚刚被人补过色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点红色,湿的。馆长把手缩回来,拉着老张头就走了,反锁了仓库大门,第二天天一亮就安排车,把泥人直接送到了省里。

到了省文物考古研究所,专家们对泥人进行了鉴定。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这确实是唐代的人俑,大约公元八世纪前后的东西。但它的价值远超一般的人俑陪葬品,因为它的内部是空的,而ct扫描显示,泥胎内部有一具完整的人骨架,女性,身高一米五八左右,年龄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,骨骼排列整齐,没有任何损伤痕迹,应该是在活着或者刚死不久的时候被泥巴一层一层封进去的。她不是陪葬的人俑,她是被做成了人俑。换句话说,泥壳里面是一个真人。

这个发现让在场的考古专家都沉默了。山西唐墓里发现过不少陪葬俑,但真人封俑的做法极其罕见,只在唐代早期的几座高等级墓葬里有过零星记载,通常跟某种特殊的祭祀仪式有关。专家推测,这个少女可能是某个贵族家中的奴婢或者姬妾,主人死后被选中殉葬,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封在泥胎里,充当墓主人死后世界的侍奉者。也有一种更古老的说法——唐代有些民间巫术相信,把活人封进泥俑里,封住她的魂魄,她就能永远保持生前的容貌,替主人在阴间守门。

但她为什么会被埋在汾河边上?她的墓在哪里?墓主人是谁?这些全都无从考证。汾河改道和历年的洪水早把原址冲得一塌糊涂,她大概是被水流从某个古墓里冲出来的,在河底泥沙里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年,最后被一场大水冲上了岸。

故事到这里还没完。人俑在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库房里放了大概半年,排不上展览档期,就一直封存在恒温恒湿的储藏柜里。负责管理库房的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小姑娘,有一天她在库房做例行检查的时候,打开储藏柜的门,发现人俑的脸上有东西。她凑近一看,是水渍。人俑的眼睛绘表面留下了两道深色的印记。小姑娘吓了一跳,赶紧喊人来看。几个专家围过来研究了半天,最后给出的解释是:储藏柜的恒湿系统可能出了故障,局部湿度变化导致彩绘表面出现冷凝水,恰好出现在眼角位置,属于正常物理现象。

但是小王——就是那个管库房的小姑娘——后来跟老武的同学的姐姐的男朋友说过一件事:她那天打开柜门的时候,第一眼看人俑的脸,她的反应不是害怕,是难过。那种难过没有任何来由,就是一看到她那张脸就想哭,心里堵得慌,眼泪止都止不住,蹲在柜子前面哭了快十分钟才缓过来。她说那个人俑脸上的表情,和她第一眼看的时候不一样了。原来的笑是隐秘的、藏着事的,但那天的笑没有了。嘴角还是微微翘着,但感觉不是笑,是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不要哭出来。

后来老武大学毕业分到临汾市里工作,有一年回老家看爷爷,武大爷喝了点酒又说起这尊泥人。武大爷说,他在汾河边上活了一辈子,听过很多关于汾河的传说,什么河神娶亲、水鬼拉人,他都不信。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通。当年他挖出泥人的那个河滩,位置很特别,是在汾河一个废弃的老渡口边上。那个渡口从唐朝开始就是汾河上的重要码头,叫“柳娘渡”。传说唐玄宗年间,汾河发过一次特大洪水,冲垮了柳娘渡附近的河堤,沿岸村庄全部被淹,死了上千人。洪水退了以后,有人在渡口的淤泥里发现了一艘沉船,船上全是陪葬的器物,像是有人正在往某个墓地运送陪葬品,半路被洪水卷走了。船沉了,陪葬品散落在河底,那尊人俑大概就是那艘沉船上掉下来的,在汾河的淤泥里一睡就是一千三百年。

武大爷说:“她跪在那个河底下等了一千多年,大概是等得太久了,想出来看看。那个歌声,不是吓人的,是她在给自己唱。她要是不唱,一个人在泥巴里待那么久,早就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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