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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这个人,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但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脸都是青的。他说这辈子就吓破过一次胆,就是前年跟他老婆回娘家的时候。
小敏的娘家在樟树港,湘江边上,老宅子就盖在旧防洪堤的,堤就废弃了,上面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。村里人嫌那边太偏,陆续都搬到公路边上去了,只有小敏她奶奶不愿意搬,一个人守着老宅子。老太太八十多了,身体硬朗,就是脾气犟。
前年夏天,奶奶打电话说老宅的屋顶漏雨,小敏就让老陈开车回去帮忙修。两人周五下午从长沙出发,到樟树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夏天的湘江边,太阳一落,江面上就起雾,白茫茫的,从水面漫到岸上,把整条旧堤裹得严严实实。老陈把车停在村口的晒谷场上,拎着工具往老宅走。路过旧堤的时候,他看见堤上站着一个人。
雾太大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,个子不高,像是穿着长衫,站在堤坝最高处,面朝湘江,一动不动。老陈觉得奇怪,这大晚上的,谁会站在荒堤上?他喊了一声:“哪个?”那个人没理他,还是站着。老陈又喊了一声,那个人影晃了一下,然后就像融进了雾里一样,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不是走掉的,是原地变淡,淡到最后没有了。
老陈心里咯噔一下,但也没太当回事,以为是雾大眼花了。进了老宅,奶奶已经做好了饭,腊肉炒蒜薹,辣椒炒鸡蛋,满屋子都是猪油香。饭桌上老陈随口提了一句在堤上看到个人,奶奶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穿什么颜色的衣服?”老陈说看不清,雾太大,就是个黑影。奶奶没再问,把菜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说了句“晚上别往堤上跑”。
吃完饭,老陈搬梯子上房顶看了看,漏雨的地方在堂屋正上方,几片瓦错位了。天已经黑透了,没法修,他决定第二天早上再弄。晚上睡在小敏以前的房间里,窗户正对着旧堤的方向。老陈半夜被尿憋醒了,摸黑去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往窗外瞟了一眼,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。
窗外的旧堤上,亮着一排灯。不是电灯,是灯笼,暗红色的,一字排开在堤坝上,少说有十几盏,在雾里忽明忽暗,像一串红珠子挂在江边。灯笼列,慢慢地从堤坝这头走到那头。没有声音,一点声音都没有,那么多人走路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老陈把小敏推醒,让她看窗外。小敏看了一眼,嘟囔了一句“又来了”,翻了个身接着睡。老陈急了,使劲摇她,问她什么叫“又来了”。小敏迷迷糊糊地说:“每年夏天都有,我从小看到大,没事的,别管就行了。”说完又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老陈起来,小敏已经在厨房帮奶奶摘菜了。他问起昨晚的事,小敏轻描淡写地说,那是“走堤”的。她说从她记事起就有了,每年夏天起大雾的晚上,旧堤上就会有灯笼和人影。村里的老人说,那是民国时期修堤的民夫。六十年代修这条堤的时候,死了不少人,大多是累死的,也有被塌方埋进去的,尸体就直接夯在堤坝里了。村里人觉得不吉利,每年夏天都会在堤上烧纸祭拜。后来搬到公路边上了,年轻人也不信这个了,烧纸的人越来越少。但那些灯笼,还是每年夏天准时出现。
老陈问为什么不去做场法事超度一下。小敏说做了,没用。九十年代请过和尚,两千零几年请过道士,该做的都做了。那些灯笼照样亮,那些人影照样走。小敏说这不算闹鬼,他们也不害人,就是每年夏天回来走一趟,大概持续个把星期就消停了。
老陈是个理工男,在厂里搞机械设计的,对这些东西将信将疑。他觉得那个位置一定是有什么自然现象,比如磷火之类的。于是他白天专门去旧堤上看了一圈。堤坝上长满了杂草,除了几个放牛的老头留下的牛粪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灯笼的残骸,没有烛泪,连脚印都没有。他在堤上走了几个来回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,堤下的老宅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,从堤上看下去特别清楚,昨晚那些灯笼排成的那条线,终点正好对准这棵槐树。而小敏的房间窗户,正对着槐树的树冠。
第三天晚上,老陈决定看个究竟。他拉着小敏一起守在窗户前面,等到半夜。大概十二点左右,雾起来了,比前两天都大,窗外的槐树都看不见了,只有白茫茫的一片。然后灯笼亮了,第一盏,第二盏,第三盏,从堤坝东头开始,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排成一条直线,在浓雾里红得像一排血珠子。
老陈拿起手电筒,穿上鞋就往外走。小敏拉他没拉住,骂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裹着被子缩在床上不敢跟出去。
老陈出了院子,沿着小路往旧堤上走。越靠近堤坝,雾越浓,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看到两三米远,全是被雾气裹住的野草。等他走到堤脚下的时候,抬头能看见堤顶上灯笼的光,暗红色的,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。他听见脚步声了,很多人的脚步声,踩在泥土上,沙沙的,偶尔夹杂着铁锹碰石头的响声,还有人喊号子的声音,很低沉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老陈站在堤脚下,手电筒对着堤顶照。雾太大了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看见那些灯笼的光在缓慢移动。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去,最前面那盏灯笼突然停了。紧接着,所有的灯笼都停了。脚步声停了,号子声停了,整个江边安静得像被捂住了耳朵。
然后老陈听见了一个声音,从他身后传过来的,很近,就在他背后不到三米的地方。有人在叫他的名字:“陈志军。”不是小敏的声音,也不是奶奶的声音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陌生,带着湘阴本地的口音,叫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是在辨认他。老陈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异常清醒——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全名。小敏在村里从来只叫他“老陈”,邻居也只喊他“陈师傅”,没人知道“陈志军”这三个字。
他猛地回头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。雾里站着一个黑影,个子不高,穿着黑色的对襟衫,脸上看不清,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雾气里发着暗暗的光,不是亮光,是那种深水反光的感觉,沉沉的。老陈拿手电筒直接照那个人的脸,光线穿透雾层打过去的那一刻,那个人突然开始往前走,冲着老陈直直地走过来,步子很快,不像走,像滑,双脚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老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胆子大,年轻时在张家界的玻璃栈道上都敢蹦着走。但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怂了,怂得彻彻底底。他扔了手电筒,转身就跑。跑出十几米远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啃泥,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黑影没有追过来,它站在堤脚下,旁边多了好几个人影,全是黑乎乎的一排,安安静静地站在浓雾里看着他。他们的身后,那排红灯笼还在堤坝上亮着,一个一个的,排得整整齐齐。
老陈连滚带爬地跑回老宅,把门反锁上,靠在门板上喘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来。小敏问他看见什么了,他死活不肯说。第二天天一亮,他就上房顶把瓦片修好,中午吃完饭就拉着小敏回了长沙。走的时候他连旧堤的方向都没敢看。
回长沙以后,老陈病了一场,感冒发烧,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月才好。病好以后他瘦了十来斤,眼窝都凹下去了,整个人老了好几岁。他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件事,给我看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糊在挡风玻璃上的老照片,是小敏用手机翻拍的。照片是黑白的不说,边角都脆了。上面拍的是一群人站在刚修好的堤坝上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衣服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样式。后面那排人举着红旗,前面的人看着镜头笑。所有人都很清晰,清晰得每个人的牙齿都看得见。只有一个人拍糊了,一个站在后排边上的男人,身形矮小敦实,穿对襟黑衫,脸部是一团灰色的模糊影子,像是拍照的时候他正好猛地朝镜头转了一下头。
小敏说这张照片是她奶奶压箱底的,她翻出来给老陈看的时候,老陈只看了一眼,就不说话了。小敏问怎么了,老陈没说。后来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实话——照片上那个拍糊了的男人,和他那天晚上在堤脚下看到的那个黑影,衣服一模一样,个子一模一样,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。
老陈后来打听过那个年代的事。1962年修堤,湘阴段塌方,埋进去十二个人。挖出来八个,四个没找到。没找到的那四个,名字记在县水利局的旧档案里。老陈托人查过那份档案,四个人里有一个姓陈,叫陈志军。湘阴本地人,死的时候二十四岁,没结婚,没儿女。档案上的照片糊了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
老陈说,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。那个雾里叫他的名字的,不一定是找替身,也不一定是害人。也许就是一个人埋在堤坝里埋了几十年,每年夏天出来走一圈,忽然有一天听见有人喊了一个名字,不是他的名字,但跟他一模一样。他就想来看看,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人,长什么样,过得怎么样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想走过来,只是想走近一点,看清楚一点。
老陈说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。我问他:“那你跑什么?”
老陈说:“我知道他没有恶意。但是兄弟,有些事情,不是有没有恶意的问题。是你站在那个雾里,听见一个死了六十年的人叫你的名字,你的腿不听你的,你的脑子也不听你的。你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