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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潘小时候住在成都东郊一个国营工厂的家属区,那种赫鲁晓夫式的筒子楼,一条走廊串着十几户人家,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,谁家炒菜整层楼都知道。那是八十年代末,老潘刚上小学二年级,他爸在厂里当技术员,他妈在食堂上班,双职工家庭,白天家里经常没人。
筒子楼里住着一个孤寡老人,姓侯,大家都叫他侯大爷。侯大爷是陕西人,据说是六十年代从华县一个皮影戏班子里出来的,后来戏班散了,他辗转流落到成都,被厂里收留,在传达室看大门。他无儿无女,一个人住在筒子楼最里头那间屋子,平时深居简出,很少跟邻居来往。偶尔有人路过他门口,能听见里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,还有侯大爷扯着嗓子唱秦腔,咿咿呀呀的,调子又高又尖,穿墙过壁。
厂里的孩子们都怕侯大爷。他长得瘦高,背微微有点驼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花白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比划,那手指又细又长,关节粗大,像老树的根须。老潘说他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,因为他一笑,脸上的褶子就堆起来,眼睛眯成两条缝,看起来像一张干透了的皮子被揉皱了。
但老潘又对侯大爷的屋子特别好奇。因为有一回他跟着他妈去给侯大爷送饺子,站在门口往里面瞄了一眼,看见那间屋子的墙上挂满了皮影人。各式各样的,有将军、有仙女、有妖怪,花花绿绿的,用细线吊在墙上的钉子上,密密麻麻的,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。风吹进来的时候,所有的皮影人都在轻轻晃动,好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人正在挣扎着要下来。
那幅画面刻在了老潘的脑子里。他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看,好几次路过侯大爷门口都故意放慢脚步,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。有一次他大着胆子趴在门缝上往里看,看见侯大爷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小桌前,面前支着一块白布,布后面亮着一盏煤油灯。他两只手各举着一个皮影人,一边操纵一边唱,声音又尖又细,像女人在哭。白布上映出两个皮影人的影子,一男一女,穿着古装,面对面站着。男的手里拿着一把刀,女的双膝跪地,低着头,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磕头求饶。
老潘正看得入神,侯大爷突然停了下来。他慢慢转过身,对着门缝的方向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淡:“想看就进来,别趴在门缝上。”
老潘吓得撒腿就跑。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侯大爷的屋子了。
过了大概半年,侯大爷死了。死得很安静,是隔壁邻居发现他的门三天没开,觉得不对劲,叫了保卫科的人来撬锁。打开门的时候,侯大爷躺在床上,身体已经硬了,表情很安详,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,手里攥着一个皮影人——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,绣花鞋,凤冠霞帔,做得特别精致,脸上的眉眼嘴巴都是用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,嘴角微微上翘,好像在笑。
厂里出面办了丧事,把侯大爷的遗体火化了。骨灰盒暂时寄存在殡仪馆,打算联系他老家的亲戚来接回去,但左等右等也没人来,骨灰盒就在殡仪馆里搁了一年多,最后不了了之。侯大爷的屋子被后勤科清理出来,准备分给新调来的职工。清理那天,工人们把那面墙上的皮影人一个个取下来,装了整整三个大编织袋,扔到了楼下的垃圾堆里。
老潘那天放学回来,看见垃圾堆里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上面露出一个皮影人的脑袋,是个孙悟空,金箍棒斜插在腰间,脸被什么东西压扁了,但那双用牛筋线缝出来的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他。老潘心里一阵难过,但也没多想,跑回家写作业去了。
事情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。
老潘家住在筒子楼三楼,侯大爷的屋子在一楼最尽头。从那天开始,每天晚上过了十一点,楼下就会传来一种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敲门声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细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轻轻地划,又像是很多张薄纸在互相摩擦。那个声音从一楼走廊尽头开始,沿着楼梯往上走,走到三楼老潘家门口就停住了。然后开始响另外一种声音——皮影戏的锣鼓点。
“锵锵锵、咚咚咚”,节奏很慢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但又清清楚楚地响在门外。偶尔还会夹着一两声秦腔的唱词,嗓子又尖又细,拖得长长的,唱的什么听不清,只觉得像是一个女人在哭诉,哭到一半突然断了,然后重新开始。
老潘他爸出去看过好几次,走廊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邻居们也陆续开始抱怨,说晚上有怪声音,有人说是风吹的,有人说是水管老化了,但没有人敢往侯大爷那个方向想。毕竟侯大爷人都死了,骨灰都还在殡仪馆呢,能有什么?
大约过了一个星期,老潘他爸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声音,比平时更清晰。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后,凑在猫眼上往外看。走廊的声控灯亮着,昏黄的灯光下,他看见走廊的墙壁上有一个影子在动。不是人,是一个皮影的影子,扁平的,黑漆漆的,贴在墙上,正在自己动。
那个皮影是一个将军,头上戴着雉鸡翎,手里拿着一把大刀,影子在墙上一跳一跳的,好像在演一出武戏。我他爸以为是谁在恶作剧,猛地拉开门,门外什么人都没有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灭了,又亮了,墙壁上干干净净,连个黑点都没有。但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东西——一串皮影人用的那种细竹签,从楼梯口一路撒到他家门口,像是有人捧着皮影人从一楼走上来,边走边掉。
老潘他爸把那些竹签捡起来,第二天拿去问厂里的老人。有个退休的老工人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说这是皮影戏班子里的“牵杆”,操纵皮影人关节用的,侯大爷以前做皮影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竹子,华县那边山上特有的苦竹,韧性特别强,别的地方见不到。
老潘他爸把这事跟厂里后勤科说了,后勤科的人去翻那些编织袋,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。扔到垃圾堆的那三个编织袋,袋子还在,里面的皮影人全没了。不是被人捡走了,垃圾堆旁边没有任何脚印和翻动的痕迹,袋子口系得好好的,但里面空空如也,连一个皮影人的碎屑都没有。
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不信邪的人也信了。几个老邻居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,决定给侯大爷做一场法事。他们凑钱请了文殊院的和尚来念经超度,还找了殡仪馆的人把侯大爷的骨灰盒取出来,送到凤凰山陵园正式下葬。下葬那天,有人在骨灰盒旁边放了一个新的皮影人——侯大爷死后手里攥着的那个红嫁衣女人,因为厂里觉得不吉利,一直没有烧给他。这次一起埋了进去。
说来也怪,从那天起,筒子楼里再也没有响起过皮影戏的声音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竹签也不见了。
但这事的结局,真正让老潘至今想起来后背发凉的是后面。侯大爷下葬大概半年后,老潘的爸爸去殡仪馆办事,碰到了当时负责侯大爷骨灰盒的管理员。管理员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们厂那个侯老头,他那个格子我们一直没动过,骨灰盒在里面放得好好的,上个月才取走。倒是有一件事挺奇怪——他格子的角落里塞了一个小东西,不知道谁放进去的。”
老潘的爸爸问是什么东西。管理员说:“一个皮影人,做得好精致的,穿红嫁衣,还戴着凤冠。也不知道在格子里放了多久了,我们清洁的时候才发现,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的颜色还鲜亮鲜亮的,跟新的一样。”
老潘的爸爸愣住了。红嫁衣的皮影人是下葬那天才放进去的,怎么会出现在殡仪馆的骨灰格里?
他没有追问下去,也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老潘他妈。但他后来跟老潘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表情很复杂,说了一句让老潘记了半辈子的话:“你侯大爷那个人吧,一辈子没讨过老婆,没儿没女。他做了一辈子的皮影,那些皮影就是他的老婆孩子。他死了,没人烧给他,他自己回来拿了。”
老潘后来说,他觉得这个解释不是最恐怖的。最恐怖的是,如果侯大爷回来拿的不是皮影,那他回来拿的是什么?殡仪馆和墓地隔着二十公里,一只皮影人是怎么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的?他想了很多年,最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:侯大爷来拿的不是皮影人,是那个皮影人的魂。他活着的时候让那些皮子活了一辈子,死了以后,轮到皮子去找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