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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兴有句老话,叫“桥归桥,井归井,桥井不相连”。小周说他小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后来懂了,代价是三个月没睡好觉。
小周家的老宅在八字桥直街,临河,白墙黑瓦,是那种典型的绍兴台门建筑。宅子不大,前后两进,中间一个天井。天井东南角有一口井,据说是清朝就有的,井口用青石砌成,上面压着一块厚重的石板,石板上还搁了两块红砖。小周从小就知道,那口井不能动。他爷爷在世的时候千叮万嘱,说井里面封着东西,具体什么东西爷爷也不说,只说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——石板不能挪,红砖不能拿,谁动谁倒霉。
小周他爸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,从来不信这些。他觉得井封着太浪费了,绍兴夏天热得要命,有口井可以冰西瓜、打水冲凉,多好。二零零八年,小周上高中那年暑假,他爸终于没忍住,趁爷爷去外地走亲戚,把井口的石板给掀了。
掀石板那天小周在场。他爸找了隔壁老王一起帮忙,两个人用撬棍吭哧吭哧弄了一下午,才把那块石板挪开。石板少说有两百斤,挪开的一瞬间,井口里冲出来一股气,不是臭味,也不是霉味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香气,有点像桂花,但比桂花浓,甜得发腻。老王开玩笑说,你家这井是不是通到哪个姑娘的闺房里去了。
井口露出来以后,小周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井不深,大概七八米,底下的水面很平静,手电筒照下去,能看到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水色暗沉,什么都看不清。小周他爸把石板靠在墙角,说先敞几天通通风,等气味散了再打水用。
怪事从第二天晚上开始。
第一天,小周半夜被冻醒了。八月份的绍兴,晚上没有三十度也有二十七八度,但他盖着薄被子还是冷得发抖,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他以为是空调开太低了,起来找遥控器,发现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。他重新打开空调,裹紧被子继续睡。迷迷糊糊之间,他听见天井里有声音——水声,哗啦哗啦的,像是有人在井边打水。他当时困得不行,也没多想,翻了个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他妈随口说了一句:“昨晚谁在天井里洗衣服了?半夜三更的,水声哗哗响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。”小周说他也听见了。他爸说他也听见了。一家三口面面相觑,谁都没去天井。
第三天晚上,水声更大了。不是打水的声音,是有人在井里游泳的声音——那种身体在水里翻动、手臂拍打水面的声音,闷闷的,从井底传上来,在天井里回荡。小周他爸拿着手电筒去天井查看,井口安安静静的,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手电光照下去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在井边等了十几分钟,什么动静都没有,正准备转身回屋,身后突然“咕咚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猛地翻了个身,溅起来的水花拍在井壁上,回声嗡嗡地响。
他爸吓了一跳,再次凑到井口往下看,水面还是平的,一点涟漪都没有。但那股桂花香气突然变得特别浓,浓到让人头晕。
第四天晚上,小周半夜起来上厕所。厕所在天井的另一侧,需要穿过天井才能到。他打着哈欠走出房间,月光很亮,把天井照得明晃晃的,石板地上的青苔泛着幽幽的绿光。他走了几步,余光扫到井口那边有个东西,转头一看,整个人定住了。
井沿上坐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白色的长裙,裙摆湿漉漉的,贴在青石板上。她侧身坐着,背微微弓着,长发从肩膀垂下来,一直垂到地面,头发是湿的,一缕一缕地贴在衣服上,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。她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小周以为自己还在做梦,使劲掐了一下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。那个女人还在那里,没有消失。他张嘴想喊,嗓子眼像被堵住了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然后那个女人动了——她的头开始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来,湿头发从两侧滑开,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却是鲜红的,像是刚喝了什么东西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周,嘴角慢慢地往上翘,弯出一个笑容。
小周终于喊出来了。一声尖叫把全家都惊醒了。他爸冲出来的时候,天井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井沿边的石板地上有一滩水渍,水渍的形状像是一个人从井里爬出来,坐在井沿上,然后又回去了。水渍里还混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湿漉漉地贴在石板上。
小周他爸当晚就把石板重新盖上了,红砖也压了回去。但事情没有结束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,小周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天井里,月光很亮,井口的石板不知道被谁挪开了。他走到井边往下看,井水很清,像一面镜子,映着月亮和他的脸。然后水里会出现另外一张脸——那个白衣女人的脸,从他的倒影背后慢慢浮上来,贴着他的倒影,头发在水里散开,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她会伸出手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往井里拽。他每次都在被拉入水中的那一刻惊醒,浑身冷汗,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桂花香气。
小周他妈也做梦。她的梦和小周不太一样。她梦见自己蹲在井边洗衣服,洗着洗着,井水里伸出来一双手,白得透明,指甲很长,托着一件衣服递给她。那是一件红色的嫁衣,绣着金色的凤凰,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,颜色却鲜亮如新。那双手把嫁衣递到她面前,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幽幽地说:“姐姐,帮我洗洗,我明天要穿的。”
小周他妈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,醒过来以后双手冰凉,指尖湿漉漉的,像是真的在水里泡过。
小周他爸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里也发毛了。他去找了小周的爷爷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爷爷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说:“我跟你说了别动那口井,你偏不听。”
爷爷这才把井的来历说出来。八字桥那一带在太平天国时期遭过兵灾。长毛打进来的时候,附近有一户姓沈的大户人家,为了躲避乱兵,全家十几口人躲进了地窖里。有一个女儿,排行第三,那年刚满十八,已经许了人家,婚期就定在当年秋天,嫁衣都做好了。长毛搜出来的时候,沈家老三躲在井里,抱着嫁衣,泡在井水里只露出一个头。后来不知道是被人发现了,还是自己失手滑了下去,反正人没了。兵乱过去了,沈家的人把她从井里捞上来,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件红嫁衣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后来就葬在附近,但据说她的魂一直没走,因为没过门的姑娘不能进祖坟,她没名没分,就守在井里,每年到了她原本要出嫁的日子,就会在井底哭。
爷爷说,那口井后来被封了,沈家的宅子也拆了,但井还在。小周家的老宅是民国时期在沈家地基上盖的,井被圈进了天井里,祖宗们怕出事,就用石板封了,一代一代传下来,不许动。爷爷说:“她没想害人,就是想不通。你说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明天就要出嫁了,嫁衣都做好了,结果死在一口井里,手里攥着嫁衣攥了一百多年,她能想通吗?”
小周他爸问有没有办法解决。爷爷想了想,说有个老法子,但不知道还灵不灵。他让小周他爸去买了一套大红色的新娘嫁衣,纸扎的那种,还有纸扎的凤冠霞帔,用红纸包好。挑了一个月亮最圆的晚上,在井边摆上香烛供品,把那套纸嫁衣烧了。烧的时候,爷爷对着井口说了一段话,大意是:“姑娘,嫁衣给你送来了,穿上就上路吧。这口井不是你待的地方,你婆家在那边等着你呢。”
纸嫁衣烧得很旺,火苗蹿得老高,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。烧到最后,所有的纸灰都落进了井里,一片都没飘出去。井底突然传来一声水响,很轻,像是有人在水里翻了个身,然后那股桂花香气突然变得特别浓,浓得让人睁不开眼。等香气散掉以后,井里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