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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西陵峡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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覃老表这辈子见过不少江上的稀奇事。三峡蓄水以前,西陵峡是长江三峡中最长也最险的一段,礁石密布,水流湍急,江底暗涡一个接一个,不知道吞过多少船、淹过多少人。覃老表年轻的时候就在西陵峡跑船,从重庆往下游运煤,往返一趟少说半个月。他说在江上跑久了,有些事情你不得不信——比如夜航的时候不能往水里照镜子,比如看到江面上漂着衣服一定要绕着走,再比如,月亮特别亮的晚上,听见江里有人喊你的名字,千万不能应。

这个故事的起因,要从一具尸首说起。

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个秋天,覃老表的货船停在秭归老县城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他蹲在甲板上吃饭,忽然听见船舷外面有“咚咚咚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敲船板。他放下碗探头一看,船边上漂着一个人,脸朝下,趴在水面上。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,黑裤子,布鞋底朝天,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胀。是个女人,长头发散在水面上,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,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

覃老表跑船这么多年,见过水漂子不算少,淹死的人什么样他心里有数。他心里一沉,喊了船上的伙计小吴一起把人捞了上来。尸体翻过来的时候,小吴吓得差点跳下船——那个女人的脸被水泡得变了形,但五官依稀还能辨认出来,眼睛是睁着的,嘴也是张着的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,像是在笑。她怀里死死地抱着一样东西,掰都掰不开。覃老表凑近了看,是一面鼓。鼓不大,脸盆大小,牛皮蒙面已经发黑,鼓身上描着朱红色的云纹,鼓边上挂着一对铜铃铛,铃铛里塞满了淤泥。明明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,那面鼓居然是干的。鼓皮绷得紧紧的,一点水渍都没有。

覃老表觉得不对劲,报了水警。水警来了以后把尸体运走了,那面鼓他们没要,说这不属于他们管,让覃老表自己处理。覃老表本来想把鼓也交给警察,但小吴说这鼓看着像个老物件,万一值钱呢?覃老表想想也是,就把鼓留在了船上,搁在驾驶舱后面的杂物间里。他打算下次靠岸的时候找个收古董的卖了,换点酒钱。

当天晚上,出事了。覃老表睡在驾驶舱后面的铺位上,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。那个声音从杂物间传过来的,很轻,但很清晰——有人在哭。是个女人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,哭得很伤心,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。覃老表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,只觉得那个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闷闷的,黏黏的,听得人耳朵里发潮。

他叫醒小吴,两个人拿着手电筒打开杂物间的门。里面什么都没有,那面鼓安安静静地靠在角落里,铜铃铛纹丝不动。哭声停了。小吴说他是做梦,覃老表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听岔了,关了门继续睡。刚躺下,哭声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从杂物间传来的,是从船底下。从他床铺正下方的江水里。
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声音穿透船底的钢板,穿透床铺的木板,直接钻进他的耳朵里。那个声音太近了,近到像是有人趴在他床板,趴在船板上,耳朵贴着冰冷的铁板往下听。哭声停了。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鼓声。“咚、咚、咚”,三声,很慢,很重,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,每一声都震得船板微微发颤。鼓声每响一下,杂物间里的那面鼓就自己“嗡”一声,像是在回应水底的声音。

覃老表冲进杂物间,拿起那面鼓,想把它扔到江里去。但他的手刚碰到鼓面,鼓面上的牛皮突然开始发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手心里。他本能地缩回手,低头一看,手掌上出现了一个红斑,形状像一朵五瓣的花。不疼,但怎么擦都擦不掉。与此同时,鼓边上的铜铃铛开始响了,叮铃叮铃的,没有人碰,也没有风,两个铃铛自己摇了起来,声音又尖又细,节奏越来越快。鼓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,不是写上去的,是从牛皮内部透出来的,一笔一划地显现出来,朱红色的,像是陈年血渍被水泡开了一样。那行字是篆书,覃老表不认识,但小吴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。

小吴他爷爷教过他认篆书,他看了半天,说那行字像是五个字:“我在江底等。”覃老表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鼓滚到一边,铃铛声戛然而止。哭声也没了。江面上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

第二天一早,覃老表把船开到秭归老县城,找到一个在码头附近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,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老渔民听完,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:“那个女尸身上穿的衣服,是不是灰蓝色的对襟褂子?”覃老表说对。老渔民又问:“她怀里抱的那面鼓,鼓边上是不是有一对铜铃铛?”覃老表说对。老渔民的脸色变了,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。

他告诉覃老表,秭归这一带的江底,沉着一座老县城。三峡蓄水之前,老秭归城就建在江边的山坡上,后来修大坝,县城整体搬迁到了高处,老城拆平了,被江水永远地淹在了,叫“女娘庙”,供奉的不是神佛,而是一个女人。传说乾隆年间,秭归有一个唱船工号子的女人,姓什么没人记得了,大家都叫她“江姐”。江姐天生一副好嗓子,她唱的号子能让逆流的纤夫浑身是劲,能让想不开跳江的人回心转意。有一年端午节发大水,一艘渡船在江心翻了,船上十三个人全部落水。江姐划着小舢板去救人,来来回回救了十一个人,第十二趟的时候,她自己也淹死了。她死后,秭归人在江边修了一座庙纪念她,庙里供的不是牌位,是一面鼓——就是她生前召集船工唱号子的那面鼓。

老渔民说,女娘庙在五十年代被拆了,那面鼓也不知去向。但从那以后,江上就多了一种说法:如果在江里看到漂着的女人抱着鼓,那就是江姐出来找她的鼓了。她的鼓散了,号子就唱不成;号子唱不成,江里的亡魂就没人引路。所以她在水里找了快两百年,一直在找。

覃老表听完,手心那个红斑还在,他看着那朵五瓣花的形状,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——那面鼓鼓身上的云纹花就是梅花。他把鼓抱回船上,没有卖,也没有扔,而是托人找到了秭归县文化馆一个搞民俗研究的老先生。老先生看了鼓面上的篆字,又翻了好几天的地方志,最后在乾隆版的《归州志》里找到了一条记载:“江氏女,佚其名,以歌号闻于峡江。端午水覆舟,氏驾舢板往返救十一人,力竭而殁。乡人感其德,立庙江浒,祀以战鼓。鼓面旧有梅纹,传为江氏手泽。”鼓面的梅花纹,是江姐亲手画上去的。

老先生说,这面鼓在县志里有记载,但实物失踪了两百多年,是真正的文物。他问覃老表怎么找到的,覃老表把女尸的事说了。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覃老表后背发凉的话:“县志里写得很清楚,江氏女淹死的时候,穿的就是灰蓝色的对襟褂子。秭归老城拆了以后,女娘庙的遗址沉在江底。那具女尸,如果不是巧合,那就是从庙址那个位置浮上来的。”

后来,覃老表把那面鼓捐给了秭归县博物馆。博物馆专门给它设了一个展柜,标签上写着“清乾隆·梅花纹船工号子鼓”,旁边还配了一张女娘庙的老照片。鼓捐出去以后,覃老表手心的红斑自己消了,船上的哭声再也没有出现过。但他说,每次他的船经过秭归老县城那段江面的时候,他都会减速,站在船舷边上往下看。江水很深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总觉得水底下有人在仰着头看他,隔着一百多米的江水,两张脸贴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光。

最让他忘不掉的是捐鼓那天。博物馆的人把鼓从船上搬下来的时候,鼓边上那两个塞满淤泥的铜铃铛突然自己响了一声——叮铃,很轻,很短,像是一个人在跟他说再见。所有人都听到了,所有人都愣在那里。覃老表说他当时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说他这辈子在江上漂了三十年,见过太多死在水里的人,从来没有什么感觉。但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捐一面鼓,他是在送一个人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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