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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1章 贡水边的木偶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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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发生在江西,是我前同事阿健亲口讲的。阿健是赣州人,家里在贡水边上有一个老院子,据说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青砖黛瓦,门前一棵柚子树,典型的老赣南民居。他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八岁,直到考上大学才离开。他说他这辈子所有的噩梦,都跟那个院子里的一样东西有关。

阿健家的老院子在赣州老城区的边缘,紧挨着贡水。院子不小,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后面还有一个小天井。天井后面有一间锁着的屋子,从小他就被告知不能进去。那间屋子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木门,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,锁孔里都生了绿锈。阿健小时候问过他爷爷那里面是什么,爷爷说堆着些旧物什,没什么好看的。但每年农历七月,爷爷都会打开那扇门,一个人进去待上半天,出来以后把门锁好,一言不发。

二〇一二年,阿健上高中那年,他爷爷过世了。丧事办完以后,阿健他爸收拾老宅,翻出来一大串钥匙,其中就有那把铜锁的钥匙。他爸想了想,说把那个杂物间也收拾一下吧,里面堆了几十年的东西,该扔的扔了。开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,太阳正烈,院子里亮得晃眼。但打开那扇门的瞬间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,阿健站在他爸身后三米远的地方,都被那股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。里面没有灯,他爸打着手电筒先进去,阿健跟在后面。

屋子比想象中大,大概有十来个平方。里面没有家具,靠墙摆着一排木箱子,大小不一,摞了三四层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。墙角堆着一些老物件——断了腿的太师椅、生锈的煤油灯、发霉的蓑衣,还有几捆发黄的旧报纸。阿健他爸打开最上面一个木箱子,里面装的是旧衣服,樟脑丸的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。连着开了几个箱子都是些破烂,直到开到最

那个箱子跟别的箱子不一样,方方正正的,木料明显好得多,是樟木的,箱盖上雕着一朵莲花,刀法很细。他爸把箱子拖出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,掀开盖子。里面没有旧衣服,没有旧书,只有一个人。一个木偶。真人大小,木头做的,关节处用榫卯连接,手脚都能活动。木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,是真正的丝绸嫁衣,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,虽然褪色了,但针脚依然细密精致。头上戴着凤冠,凤冠上的珠子已经发黄发暗。木偶的脸是用桐油调了颜料画上去的,柳叶眉,丹凤眼,嘴唇是一点朱红,嘴角微微上翘,似笑非笑。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它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单独镶嵌的,黑玻璃珠子,在黑暗里被手电筒一照,瞳孔里反射出两个白点,好像它在看着你。

阿健他爸愣了一下,把箱盖合上了,说这东西不吉利,明天拿去问问村里的老人怎么处理。箱子就暂时搁在了天井边上。

当天晚上,阿健半夜被一阵声音惊醒了。他睡在东厢房,窗户正对着天井。那个声音从天井里传过来,很轻,很有节奏——“咔嗒、咔嗒、咔嗒”,像是木棍敲在石板上的声音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借着窗外的月光往天井里看。天井中间的石板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穿红嫁衣的人,月光下那件红嫁衣颜色暗沉沉的,像是在黑暗里凝固了的血。那个人背对着他,身体微微晃动着,像是在跳舞,又像是在抽搐。他想喊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然后那个人开始转身——不是整个身体一起转,是头先转,身子不动。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慢慢扭过来,木头的脖子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他看见了一张脸,惨白的底子上画着柳叶眉丹凤眼,嘴角翘着,黑玻璃眼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。木偶的眼睛,眨了一下。

阿健猛地坐起来,浑身冷汗,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床上,刚才是在做梦。他定了定神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天井里安安静静的,石板上什么都没有,月光清亮,墙角的那只樟木箱子还在原处。

第二天他跟他爸说了这个梦,他爸说他疑神疑鬼,哪有木偶会眨眼睛的。但他爸还是觉得那东西搁在家里瘆得慌,当天就去找了村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是他们村的“神婆”,专门给人看事的那种。老太太听了他爸的描述,让他们把木偶带过去给她看。

阿健他爸把箱子搬到老太太家的堂屋里,打开箱盖。老太太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她问这个东西哪里来的,阿健他爸说是老宅杂物间里找到的。老太太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阿健他爸说了一段话,阿健站在旁边听得汗毛倒竖。

老太太说,这个木偶不是普通的木偶,是“替身”。客家地区早年间有一种古老的风俗——未出阁的姑娘如果横死,家里人就怕她到了阴间没人照顾,也怕她在那边太孤单,就用樟木雕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,穿上嫁衣,画上五官,由族里长辈作法事,让这个人偶替姑娘出嫁,嫁给阴间的一户好人家。这就叫“替身出嫁”。这个人偶的眼睛是活的,因为做法事的时候会请一个“引路人”——也就是一个刚死不久、还没过头七的小女孩的魂魄——封进木偶里,让她替那位横死的姑娘引路。所以木偶的眼睛会动,会眨眼,晚上会自己走出来在天井里转圈,那是里面的小女孩想回家,想找她阿爸阿妈。它不害人,但你要把它放在家里,它就会越来越不安分。它不知道自己是木偶,它以为自己还是人,天一黑就想出来走动,走累了就想哭。

阿健他爸问这个木偶是谁家的。老太太说,看嫁衣的样式和凤冠的纹样,应该是清末民初的东西,而且是大家闺秀的,一般穷苦人家做不起这么精致的替身。她问阿健家祖上是不是有过一个横死的姑娘,没嫁人就没了。阿健他爸想了想说,小时候听他爷爷提起过,他爷爷有个妹妹,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,只记得小名叫“巧妹”。巧妹十七岁的时候跟人去贡水边看赛龙舟,被人挤下了水,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后来太爷爷太奶奶伤心过度,搬了家,从贡水上游搬到了下游,也就是现在这个老院子的位置。至于这个木偶替身的事,他一无所知。

老太太说那就是了。巧妹死后,家里人做了这个替身替她出嫁,送走以后封在老宅的杂物间里,每年七月鬼门开的时候要进去祭拜一次,这个规矩传到阿健爷爷这一代还在守。但阿健的爷爷走得太突然,没来得及交代这件事,所以阿健他爸什么都不知道。

阿健他爸问老太太怎么处理。老太太说送不走了,封在里面太久了,那个小女孩的魂跟木偶已经分不开了。只能换个方式——把它供起来,每天上一炷香,逢年过节摆一碗白米饭、一双筷子、一杯清茶。就当它是家里多了一口人。老太太特意交代,香一定要每天上,不能断。断了香,它就会出来自己找。

阿健他爸把木偶带回了家,没有放在杂物间里,而是按照老太太的吩咐,在堂屋的供桌旁边专门腾了一个角落,把木偶放在一把太师椅上,面前摆了一个小供桌。从此以后,阿健每天出门上学之前都能看到他妈拿着一炷香站在木偶面前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问他妈念什么,他妈说老太太教的:姑娘,家里人都好,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。

阿健说头几年他还会做噩梦,梦见那个木偶站在他床前,低着头看他,黑玻璃眼珠亮晶晶的,嘴一张一合好像想说什么。但时间长了,梦越来越少了。只是偶尔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的时候,他会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看一眼。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,安安静静的,月光照在那张白脸上,柳叶眉弯弯的,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等下一炷香。他说他有一次夜班回家晚了,看见供桌上的香燃尽了,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里散掉。他赶紧重新点了一炷香插上去,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是木头关节活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。他抬头一看,木偶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微微低着变成了微微仰着,黑玻璃眼珠正对着他的脸。他愣在原地,大气都不敢喘。过了大概十秒钟,木偶的头又慢慢低了下去,恢复了原来的姿势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,但从那以后,他每天晚上都会在睡前专门去堂屋看一眼那炷香烧完了没有,从来没有让它在天亮之前断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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