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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发生在贵州,是我同事小杨亲口讲的。小杨是黔东南凯里人,苗族,老家在雷公山深处的一个苗寨里。他说寨子里的老人至今还信一个规矩——山里听到有人叫你名字,绝对不能应。应了,山神就会把你认成自家人,带你走。
小杨有个表弟叫阿勇,在凯里城里念高中,暑假回寨子里陪爷爷奶奶。寨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挂在半山腰上,吊脚楼一层叠一层,青瓦木墙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成串的苞谷和红辣椒。寨子背后就是雷公山的主峰,林子密得遮天蔽日,里面什么都有——野猪、猴子、穿山甲,还有老辈人口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阿勇从小在寨子里长大,按理说该知道规矩,但他上高中以后觉得那些都是封建迷信,越不让去的地方越想去。回寨子第二天,他就跟寨子里另一个叫阿丘的年轻人商量着去后山“探险”。阿丘比他大几岁,在寨子里务农,对山里的路熟得很。阿丘说后山别的没啥,就是有个地方叫“仙女塘”,是个山泉水汇成的小水潭,水质极清,能看到潭底。但寨子里的人从来不去那里打水,也不让孩子们去那边玩。阿勇问为啥,阿丘说老辈人说那个水塘是山神洗澡的地方,凡人不能靠近,靠近了要瞎眼睛。阿勇一听更兴奋了,说什么年代了还山神,第二天一早就拉着阿丘上了山。
仙女塘在雷公山深处一片原始林子的腹地,周围全是几人合抱粗的枫树和楠木,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大中午的光线都暗得像傍晚。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,拨开最后一片蕨类植物,水潭就出现在眼前。水潭不大,大概半个篮球场大小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墨绿色的镜子,四周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石缝里开着一种阿勇从没见过的白色小花,花瓣薄得像蝉翼,在无风的环境里轻轻颤动。潭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,但看不到底——不是水太深,而是水面以下大概两米的地方开始变黑,不是水变浑了,是一种纯粹的、吞没一切光线的黑暗,像是潭底连着另一个看不到底的空间。
阿丘站在潭边不敢往前走,阿勇却满不在乎地走到水边蹲下来,伸手撩了一下水。水冰凉刺骨,大夏天的,那水冷得像是从冰箱里刚倒出来的。他撩水的动作打破了水面的平静,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,荡到对岸的时候,他忽然看见水面上映出了一张脸。不是他自己的倒影,那张脸在水面以下,从潭底往上浮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那是一张女人的脸,白得不像活人,五官很精致,眉毛细长,嘴唇微张,好像在水下说着什么。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,像一团黑色的雾。阿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一屁股坐在石头上。阿丘赶紧问怎么了,阿勇指着水面说不出话。阿丘往水潭里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有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倒影在水面上晃。
阿勇再往水里看,那张脸消失了。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,嘴上说着没事,心里却开始发毛。两人没再多待,匆匆下了山。当天晚上,阿勇开始不对劲了。
他半夜被冻醒了。山里的夏天晚上虽然凉快,但不至于冷得让人发抖,可阿勇裹着棉被还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他闭上眼睛想继续睡,模模糊糊之间听到有人在唱歌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唱的不是苗语也不是汉语,调子很慢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顺着山风飘过来的,穿过窗户的缝隙,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耳朵里。他坐起来,透过窗户往外看,外面是寨子后面的山坡,月光把山坡照得很亮,山坡上站着一个人。穿白衣服的女人,头发很长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她就站在山坡上,面朝着阿勇的窗户,一动不动的。虽然隔得很远,但阿勇清清楚楚地感觉到——她在看他。
阿勇大叫一声,把全家都惊醒了。他爷爷点上火把,带着寨子里几个年轻人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。山坡上只有一片被踩倒的野草,脚印都没有。爷爷问阿勇白天去了哪里,阿丘在旁边不敢撒谎,说了仙女塘。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骂了一句苗语,阿勇听不懂,但知道他爷爷只有在特别生气或者特别害怕的时候才会骂那句话。
第二天一早,爷爷把寨子里最老的那个“鬼师”请来了。鬼师是苗寨里专门管这些事情的人,相当于汉人的神婆。鬼师是个瘦小的老太太,穿着一身黑色的苗族传统衣服,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,满脸皱纹,手指干枯得像树枝。她在阿勇床前站了一会儿,用一根点燃的艾草在他头顶上绕了三圈,然后问阿勇,在水潭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。阿勇说没有听到。鬼师又问,是不是有人在水里跟你说话。阿勇愣了一下,摇头说没有。鬼师盯着他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话:“她没跟你说,但她记住你了。你在水里看见了她的脸,她也看见了你的脸。她记了你的样子,就跑不掉了。”
鬼师让爷爷准备了一只红公鸡、一碗糯米、一坛米酒。她让人把这些东西搬到后山的山脚下,找了一棵最大的枫树,在树根下挖了一个坑,把公鸡杀了,鸡血洒在糯米上,连同一半的酒一起埋进坑里。另一半米酒绕着枫树浇了一圈。鬼师让阿勇跪在树前磕了三个头,她站在旁边用苗语唱了一段很长的歌,调子忽高忽低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。唱完之后她叫阿勇往树上系一根红绳,然后把红绳的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,七天之内不能取下来。
鬼师临走的时候对爷爷说了几句话,爷爷翻译给阿勇听,阿勇听完背后全是冷汗。鬼师说仙女塘里的东西确实是山神,但不是管山的,是管水的。每个进山的人她都会看,她不喜欢你,你就只是被吓一下,她要是喜欢你——记住,是“喜欢”,不是“盯上”——就会在水面上显出她的脸。她显出脸不是为了吓人,是为了相亲。她看上你了,就会跟你回家,跟你一起吃饭、睡觉、过日子。她不害人,但你娶的是山神,你就不是人了,你会慢慢瘦下去,吃不下人吃的东西,喝不下烧开的水,只想喝生水、吃生米。最后你会自己走回山里去,消失在她那个水潭里,去跟她做夫妻。你的魂会在水里跟她过一辈子,你的身子就剩在水潭底下的石头缝里,变成一截泡不烂的白木头。
鬼师说阿勇八字硬,山神没有那么容易把他带走,但山神记住他了,就等于是他跟山神有了牵连,这根红绳就是他们之间的“线”,线在人就在,线断了人就进去了。七天之内红绳不能断,断了就前功尽弃。
七天,阿勇小心翼翼地戴着那根红绳,洗澡不敢沾水,干活不敢抬手,睡觉不敢翻身。第五天晚上,他半夜被手腕上一阵发紧的感觉惊醒了,低头一看,红绳绷得笔直,另一头拖在地上,拉着什么东西往门口方向移动。他顺着红绳看过去,月光下,房间角落蹲着一个白乎乎的东西,像个影子,又像个人,蜷缩在墙角,脸埋在膝盖里,长长的头发垂在地上。红绳那端正被那个东西攥在手里,一点一点往外拉。阿勇闭上眼睛不敢再看,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腕上的拉力突然松了,红绳恢复原样。墙角什么都没有了。
第七天晚上,红绳自己断了。不是断在中间,是断在阿勇手腕上那一截。红绳齐刷刷地断成两截,掉在地上,断口整整齐齐,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切开的。阿勇吓出一身冷汗,但鬼师来看了以后说没事了,七天期满,红绳断是山神放手了,不是不放,是愿意放。鬼师还说了一句话,让阿勇既松了口气,又堵得慌:“她肯放你,说明她看不上你。她放了你这一次,你这辈子就不能再进那座山了。她记得你的脸,你再出现在她面前,她就不是相亲了,是讨债。”
阿勇后来再也没有进过雷公山深处。他现在在凯里上班,每年回寨子过年的时候都会特意绕开后山的山口。小杨说前两年寨子里修了一条通往仙女塘那边的山路,想要开发成旅游景点,施工队进去干了两天就停工了。因为第一天,挖掘机在水潭下游挖路基的时候,铲斗里捞上来一个东西——一大团人的头发,黑得发亮,堆成一团,每一根头发丝都完好无损,就像刚从头上剪下来似的,泡在水里那么久一丝都没有腐烂。工头拿去给寨子里的老人看,老人们什么都没说,把头发又埋回了水潭边,第二天施工队就撤了,路修了半截就荒在了那里。荒了的路,野草长得很快,现在已经看不出曾经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