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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7章 祖州城外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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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发生在内蒙古,是我大学室友巴特尔讲的。巴特尔是赤峰人,蒙古族,他家在巴林左旗,就是辽上京遗址那块。他说这个故事是他舅舅亲身经历的,他舅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在草原上放了半辈子马,喝醉了都不多话,唯独这件事,他每次讲起来眼神都会变。

巴林左旗有个地方叫祖州,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死后下葬的地方。祖州城外有一片巨大的山谷,山谷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石人,高的两米多,矮的半人高,有的站着,有的半埋在土里,有的已经倒了,横在地上被野草盖住。那些石人雕得很粗糙,眉眼模糊,只能勉强看出是人的形状,每一尊都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祖州城的方向。当地牧民管那里叫“石人沟”,从来不在那里放牧,也很少有人去。巴特尔说他小时候问过他姥爷,那些石人是谁放在那里的,他姥爷说,那是辽太祖的卫队,活着的时候守着皇帝,死了以后用石头替他们继续守。

这个故事跟石人沟没关系,但它发生在离石人沟不远的一条山沟里。

巴特尔的舅舅叫朝鲁,蒙语里“石头”的意思。朝鲁四十多岁,一个人在草原上放马,住在林东镇外面的一间土坯房里,房子前面是茫茫的科尔沁沙地边缘,后面是一道低矮的山梁,山梁上有一条干涸的古河床,当地人叫“黑水沟”。据说那条沟在辽代的时候是一条河,后来河水改道,沟就干了,但沟底全是黑色的石头,远远看着像一条黑龙趴在草原上。

二〇一六年夏天,朝鲁的一匹马丢了。那是一匹三岁的栗色小公马,刚驯了没几个月,性子还野得很,大概是半夜挣脱了缰绳跑掉的。朝鲁顺着马蹄印翻过了后面的山梁,马蹄印一路延伸进了黑水沟。黑水沟很长,从山梁脚下一直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,少说有二三十公里,沟底全是碎石和干涸的淤泥,两边是风化的土崖,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被风侵蚀出来的孔洞,大的能钻进去一个人,小的只有拳头粗,像是千万只眼睛嵌在崖壁上。

朝鲁沿着沟底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,马蹄印拐进了土崖上一个不起眼的豁口。那个豁口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如果不是马蹄印把他引到这里,他绝对想不到这后面还有空间。他挤过豁口,里面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被土崖包围起来的圆形洼地,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,洼地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榆树。那棵树少说有几百年了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天蔽日,把整个洼地罩得严严实实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那匹栗色小马就在树下,安静地站着,没有受伤,看到朝鲁也没有跑。但朝鲁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匹马的缰绳被什么东西扯断了,断口不是磨断的,也不是咬断的,而是齐刷刷的,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。他走过去牵马,走到离榆树大概十步远的时候,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低头拨开脚下的枯草和落叶,看到了一块石头,不,不是石头,是一个石人,仰面朝天埋在土里,只露出半张脸,一只眼睛从泥土的缝隙里直直地望着天空。

朝鲁蹲下来把周围的土拨开,石人的脸慢慢露了出来。这个石人比石人沟那些粗糙的石人要精细得多,五官刻画得清清楚楚,表情不是威严也不是狰狞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,那种平静太深了,深到让你觉得他不是没有感情,而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石头里面了。朝鲁绕着洼地走了一圈,发现洼地周围的土崖根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更多石人,有的站着,有的半埋在土里,数量远比石人沟多得多。它们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不是祖州城的方向,而是那棵老榆树的方向。

朝鲁觉得浑身不自在。他是一个在草原上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,胆子比一般人大得多,但站在那个洼地里,被几十个石人的目光同时注视着,他的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。他拽着马往外走,走出豁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洼地里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,像是有一大片云彩刚好遮住了太阳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好像看到那些石人动了一下。不是走,不是转头,是微微地颤了一下,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。

朝鲁没敢再回头看第二眼,牵着马一口气走回了家。当天晚上,他开始做噩梦。梦里他站在那个洼地里,月亮很大很圆,月光把洼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所有的石人都从土里站起来了,它们围成一个圈,把他和那棵榆树围在中间,一步一步地往里走,每一步都很慢,石头的脚踩在地上,没有声音,但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。他站在树下动不了,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石人越来越近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从石人那里传来的,是从头顶上传来的,从榆树的树冠里——有人在唱歌。一个女人的声音,唱的什么他听不懂,不是蒙语也不是汉语,调子很古老,像是在念什么经文,又像是在哄孩子睡觉,一字一句,悠悠地从树叶的缝隙里飘下来。

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,耳边还在响着那个女人的歌声。他翻了个身,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月光底下,远处的山梁上,站着一个白影。太远了,看不清,只能看出是个人形,站在黑水沟的崖顶上,面朝他房子的方向。

朝鲁连着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,每晚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。第四天早上他实在受不了了,骑着摩托车去了林东镇上,找到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朋友,把他引到洼地里看到的石人描述了一遍。那个朋友听完以后很兴奋,说朝鲁可能发现了一个辽代的祭祀遗址,让他带路去看看。当天下午,朝鲁带着博物馆的朋友和两个工作人员,重新找到了那个洼地。

朋友看了那些石人以后激动得不行,说这批石人的保存状况比石人沟那批好得多,而且排列方式很特别,是同心圆式分布的,很可能是一座辽代贵族的祭祀坑。他让人拍了照,做了初步测量,说回去就写报告申请正式发掘。临走的时候,他站在那棵老榆树棵树长在祭祀坑正中心,按辽代萨满教的祭祀习惯,中心位置埋的是祭祀对象。这棵树

朝鲁问埋的是什么人。朋友说不好说,可能是战俘,可能是奴隶,也可能是墓主人的妻妾。辽代早期有殉葬制度,契丹贵族死后,生前最亲近的随从和妻妾要殉葬,但这个洼地不在祖州城内,不是正式的陵墓区,更像是一个独立的祭祀场所。最有可能的情况是:墓主人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葬进祖州城,而是在城外单独设了一个祭祀点,而那些石人代表的是殉葬者——每一个石人代替一个活人,用石头替身代替血肉殉葬。这是辽代早期萨满教“以石代人”的宗教仪式,比真人殉葬更古老,也更罕见。

朝鲁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他问朋友,那些石人为什么全部面朝榆树。朋友笑了笑说,因为祭祀的核心在树媒介,祭祀仪式围绕神树展开是很常见的做法。至于朝鲁做的那些梦,朋友觉得是他一个人在草原上待久了产生的心理作用,让他别多想。

但朝鲁没法不多想。因为从那天晚上起,他的梦变了。梦里的场景还是那个洼地,还是那些石人围成的圈子,但唱歌的声音变了,从树冠上移到了地面,从身后传来,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唱歌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。他在梦里不敢回头,因为草原上有个老说法——梦里听到有人在你背后唱歌,你回了头就回不来了。那个声音一直在唱,唱完了一整段之后停了下来,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唱歌,是说话。一个女人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他听不懂,但他记住了那几个音。

他把那几个音记下来,第二天去找了林东镇上一个懂契丹语的老人。老人听了以后脸色变了,沉默了半天才告诉他——朝鲁梦里听到的那句话,大概是契丹语。意思只有四个字:“替我活着。”老人问朝鲁从哪里听到的,朝鲁没敢说,他怕说了以后老人会让他去做一些他不敢做的事情。

朝鲁后来再也没去过那个洼地。博物馆的申请报上去以后,上面批了发掘经费,但正式发掘的时候出了怪事——考古队进场那天下了一场暴雨,暴雨引发了山洪,黑水沟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一米多,洪水裹着泥沙灌进了洼地的入口,等水退了以后,洼地底部积了一米多厚的淤泥,那棵老榆树还在,但那些石人全部不见了。不是被水冲走了,是被淤泥埋在了地底下。考古队试挖了几个探方,发现石人被埋得极深,淤泥淹没,每次淹没都会冲进来更多的泥沙,一层一层地把石人往地底下埋。考古队的负责人说,这批石人最深的已经在十米以下的土层里了。以目前的经费和技术条件,大规模发掘几乎不可能。后来项目就搁置了,至今没有重新启动。有人说是因为经费不足,也有人说是因为旗里的人觉得挖那些东西不吉利——项目搁置前,考古队的领队生了一场大病,一个年轻队员在工地摔断了腿。这些事情传开以后,关于那个洼地的说法越来越多,越传越邪乎。

朝鲁后来搬了家,不住在林东镇外面那个土坯房里了。他把马群卖了,在赤峰城里找了个看仓库的工作。巴特尔说,他去年回赤峰过年见到舅舅,觉得舅舅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大半,人也瘦得脱了相。他问舅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,舅舅说没有,只是睡得不好。巴特尔问还做那个梦吗,舅舅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话:“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。刚开始是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后来在身后一步远,现在我感觉到她就在我耳朵边上唱歌。她唱的是什么,我还是听不懂,但我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。”

巴特尔问是什么,他舅舅没回答,只是把手里的酒碗放下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两个字:“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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