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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发生在上海,是我前同事小陆亲口讲的。小陆是上海本地人,家住虹口区,靠近北外滩。他说这件事是他舅舅亲历的,他舅舅在黄浦江上开轮渡开了二十多年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,唯独这件事,他每次讲起来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,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
小陆的舅舅叫陆建国,今年五十多岁,从九十年代初就在黄浦江上跑船,最早是摆渡船的水手,后来考了证当了船长,负责东昌路到金陵东路那条轮渡线。那条线是上海最老的轮渡线路之一,从浦西到浦东,横穿黄浦江最繁忙的一段,两岸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和陆家嘴的摩天大楼。陆建国在这条江上跑了半辈子,江水的脾气他摸得一清二楚——什么季节涨什么潮,什么风向起什么浪,闭着眼睛都能判断。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搞不明白,那就是黄浦江的江底到底埋了多少东西。
事情发生在二〇一六年夏天。那年黄浦江的水位特别低,连续高温少雨,江水退到了十几年来的最低点,外滩附近的江滩上露出了大片黑乎乎的淤泥。陆建国那天值夜班,最后一班轮渡是晚上十一点半,送走最后一批乘客以后,他把船靠在浦西这边的码头,和同事老周坐在船舷边上抽烟乘凉。江面上没什么风,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,晃成一片碎金。
老周忽然指着码头下游方向说:“老陆你看,那是什么东西?”陆建国顺着方向看过去,码头下游大概一百米的江滩淤泥里,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天色太暗看不清,但那东西的轮廓不太像是石头或者烂木头,方方正正的,像是人工的。两人打着手电下了码头,踩着江滩上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一口棺材。
棺材斜插在淤泥里,露出水面大概三分之一,上面糊满了黑色的江泥,但棺身的轮廓还很完整。不是现代的那种骨灰盒大小的骨殖棺,而是那种老式的原木棺材,长度大概两米出头,宽度不到一米,一头大一头小,大头朝上斜插着,像是从淤泥深处长出来的一颗黑色的牙。棺材的材质不像是普通的杉木或者柏木,而是一种颜色极深的木材,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几乎不反光,黑得像一块炭。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严丝合缝,没有铁钉的痕迹,整体看起来像是在水里泡了很多年,但木料一点都没有腐烂变形。
陆建国在江上跑了这么多年,见过从江里捞上来的东西多了去了——烂船板、破渔网、旧轮胎,甚至有一回还捞上来过一个装着旧衣服的皮箱子。但棺材,他是头一回见。老周说会不会是上游哪个坟地被水冲了,棺材漂下来的。陆建国说不可能,这口棺材是斜插在淤泥里的,不是漂在水面上被冲到岸边的,更像是从淤泥底下被水退之后露出来的,也就是说它本来就在江底。两人商量了一下,决定上报海事局。陆建国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打算第二天交班的时候报上去。
拍完照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陆建国听到一个声音。很轻,从身后传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,棺材纹丝不动,安静得像一块江底的礁石。他以为是江风吹动了什么东西,没在意,继续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那个声音又响了——咚、咚、咚。三下。很有节奏,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轻轻地敲棺材板。陆建国猛地站住,回头盯着那口棺材。棺材没有任何异常,还是半截埋在淤泥里,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。老周没听到,问他怎么了。陆建国说没什么,可能是码头那边的缆绳被浪打在船壳上。他没有说实话,因为他知道自己听到的声音不是缆绳——那个声音是从他脚下传来的,从淤泥深处,隔着厚厚的泥层和江水,闷闷的,但很清楚。
第二天一早,他交班之前又去江滩上看了一眼。那口棺材还在,斜插在淤泥里,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但有一件事情不对劲——他记得很清楚,昨晚棺材露出淤泥的高度大概在他腰部的位置,也就是三分之一左右。但今天早上,棺材露出淤泥的高度明显变低了,只露出了大概四分之一。江水又退了?不可能,昨晚到现在水位没有变化,他查过潮汐表。也就是说,不是水位下降了,是棺材自己往淤泥深处又沉下去了一截。
陆建国把照片交给了海事局。海事局的人看了以后很重视,因为这口棺材的位置离码头太近了,可能会影响航道安全。当天下午就派了一艘打捞船过来,想把棺材从淤泥里吊出来。打捞船到了现场,潜水员下水以后在棺材周围摸了一圈,上来以后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说棺材不是浮在淤泥表面的,是竖着插在淤泥里的,也就是说这口棺材不是水平埋在江底的,而是竖直插入江底的,头朝上,脚朝下,像是有人把它直直地钉进了江底的淤泥里。潜水员说他在棺材周围还摸到了别的东西——棺材周围的江底淤泥里,散布着好多根木头桩子,围成一个圆圈,把这口棺材围在中间。桩子的排列很有规律,不是水流造成的巧合,是人工的。
海事局的人意识到这可能是文物,通知了上海市文物局。文物局派了几个专家过来,潜水员配合下水做进一步探测。探测的结果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——木桩不止一圈,是三圈,从内到外一共三圈木桩,把棺材围得严严实实。这是一个水下的祭祀遗址,或者说,是一个水墓。棺木的木材初步判断是阴沉木,也就是在水底淤泥中埋藏了上千年形成的碳化木,密度极大,入水即沉。文物局的专家调阅了地方志,最后在明代的《松江府志》里找到了一段记载。
明永乐年间,也就是十五世纪初,黄浦江还不是现在这条江。那时候的黄浦江是吴淞江的一条支流,水道又窄又浅。永乐元年,苏州、松江一带连降暴雨,吴淞江泛滥,淹了十几万亩农田。朝廷派了一个叫夏原吉的户部尚书来治水。夏原吉是个能臣,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拓宽黄浦江,把黄浦江变成太湖入海的主要通道,也就是把黄浦江从小河挖成大江。这个工程持续了好几年,动用了十几万民工。但在工程进行到第二年的时候,出了事。
当时拓宽河道挖到外滩这一段的时候,挖出了一件东西——一尊铁牛。铁牛是镇水用的,古人相信铁牛能镇住水里的精怪。挖出铁牛说明这段河道在古代曾经闹过水患,被古人镇压过。夏原吉让人把铁牛移走,继续往下挖。挖到铁牛下方三米多深的地方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泉眼,泉水汹涌而出,挖河的民工当场被冲走了好几个。夏原吉想了个办法,让人找来了一口阴沉木的棺材,里面装满了石灰和生铁,竖着插入泉眼堵住了出水口,然后又在周围打下了三圈木桩加固,形成一个桩基结构。据府志记载,这口棺材是从龙华寺请来的,棺材里装的不是死人,而是一尊从龙华寺地宫里请出来的镇水铁佛。用铁佛镇泉眼,这是当年一位老和尚给夏原吉出的主意。
也就是说,这口棺材不是坟墓,是镇物。它插在江底的泉眼上,已经镇了六百年。棺材被发现的消息在轮渡公司内部传开了。陆建国听到了文物局专家转述的府志内容,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。如果棺材里装的是铁佛,那他昨晚听到的敲击声是什么?铁佛不会敲棺材板。
他忍不住把昨晚听到敲击声的事跟打捞队的一个老潜水员说了。老潜水员在黄浦江里摸了一辈子,听了以后默然良久,说了一句话:“你知不知道,夏原吉治水的时候,堵泉眼有两种办法。一种是用铁牛铁佛,一种是用活人。”老潜水员说,黄浦江两岸的老渔民中间一直有个说法——明朝治水的时候,泉眼太大堵不住,就会找一个活人,给他灌一碗迷魂汤,趁他昏迷的时候用棺材封好,竖着插进泉眼。活人的魂灵会在泉眼里永远守着,比铁佛铁牛都管用。这个说法县志里不写,府志里不录,只有打渔的、跑船的代代口口相传。为什么用阴沉木?因为阴沉木沉在水底千年不腐,活人封在里面,魂也出不来,生生世世压在江底,替这座城守着脚下的水脉。
陆建国听完以后后背全湿了。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声音——咚、咚、咚,三下。不是铁佛在敲,是人。一个被封在阴沉木棺材里六百年的人,还在敲,还在问外面有没有人。
后续的处理是,文物局和海事局联合决定,棺材原地保护,不移动。他们在棺材所在的江底区域四周打了一圈钢板桩,灌注了混凝土,等于把那个泉眼重新加固了一遍,然后在上面覆了厚厚的淤泥层。那口棺材现在还埋在黄浦江底,在金陵东路码头下游一百米、江底以下大约四米深的淤泥里,上面压着混凝土、钢板桩、鹅卵石和好几米厚的淤泥。它的GpS坐标被标记为“水下文物点”,定期有人巡逻检查,确保没有人去打捞破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