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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发生在海南,是我同事阿良亲口讲的。阿良是海南琼海人,家在万泉河边上,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正在三亚出差,海风从阳台灌进来,明明是三十度的天气,我后背硬是凉了一片。他说这件事是他阿爸亲历的,他阿爸在万泉河上撑了小半辈子渡船,见过最邪门的东西不是水里的,是埋在河滩底下的。
万泉河是海南岛的第三大河,发源于五指山,流到琼海博鳌入海。外地人知道万泉河,大多是因为那首“万泉河水清又清”的老歌。但住在河边的人知道,这条河的水清是清,清得过了头——浅的地方能看到河底的石头,深的地方能看到水里游的东西。阿良说他小时候常去河边游泳,阿爸每次都要叮嘱一句:“看到水底有红布条就赶紧上来,别问为什么。”
他阿爸叫陈旺,在万泉河下游一个叫石壁的地方撑渡船。那是个很偏的渡口,离博鳌还有十几公里,平时过河的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和割胶的工人。陈旺的渡船是那种老式的木壳柴油船,船头绑着个轮胎当防撞垫,船舱里永远放着一把劈刀——不是为了砍柴,是为了“砍水”。万泉河上的老规矩,晚上开船如果碰到水面上漂着红布、绣花鞋、女人的衣服之类的东西,不能用竹竿去拨,要用劈刀一刀砍断水面上的倒影,然后加大油门冲过去,头也不回地走。
事情发生在一九九八年夏天。那年琼海下了好几天暴雨,万泉河水位涨了两米多,河水从清绿色变成了浑黄色,上游冲下来不少东西——连根拔起的椰子树、泡烂了的木薯、整扇整扇的猪圈门板。暴雨停了以后,陈旺去河边检查渡船,发现船底搁浅的那片河滩被水冲变了形,原来的沙洲被削掉了一大块,露出来一片以前从没见过的黑泥地。泥地里密密麻麻地嵌着好多陶罐。
那些陶罐大小不一,大的有膝盖那么高,小的跟椰子差不多,全是粗陶的,表面没有上釉,沾满了黑泥。罐口全部用木塞子封着,木塞外面还浇了一层蜡,封得严严实实。陈旺蹲下来数了数,光露出泥面的就有十几个,泥底下还不知道埋着多少。他以为是上游哪个村子被水淹了,老乡腌的咸菜坛子被冲下来的,也没多想,捡了两个小的带回渡口的小屋里,打算洗干净看看还能不能用。
回到小屋,他把陶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,外面的泥冲干净了,露出陶罐本来的颜色——不是海南本地土陶那种红褐色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近乎黑色的酱色。罐身上刻着花纹,不是刻上去的,是用尖锐的东西在陶坯上划出来的,线条很细很密,凑近了看能分辨出是水波纹和鱼鳞纹,一层一层从罐口蔓延到罐底。陈旺拿来一把刀把木塞撬开,里面没有咸菜,也没有酒,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满了整个罐子。他用筷子夹出来,放在水龙头下冲洗,泥土一层层剥落,露出里面的东西来——是一团头发。人的头发,黑得发亮,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年,依然完好无损,捏在手里滑溜溜的,像是刚从人头上剪下来的。头发用麻线扎着,扎成一个小髻的形状,是女人盘头发的样式。
陈旺心里一紧,赶紧把另一个陶罐也撬开,里面装的也是头发,同样的麻线,同样的发髻,但这一团头发明显比第一团要短,颜色也偏黄,像小孩子的胎毛。他把两个陶罐搬到院子里,蹲在榕树下盯着看了半天,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万泉河的传说。
琼海这地方,解放前是疍家人的地盘。疍家人是水上的民族,一辈子住在船上,以船为家,以水为田,生了孩子在水上,死了也要葬在水里。疍家有一种很特殊的风俗——未出嫁就死去的女子,不能葬在岸上,要水葬。把她的头发剪下来,连同她生前用过的一把梳子、一面小镜子,一起封进陶罐,沉到河底。意思是她生前没能嫁人,死后就把她嫁给万泉河,让她在河底给河神当侍妾,保佑来往的船只平安。那些陶罐在河底沉了几十年上百年,被淤泥一层层埋住,相安无事。但这次大洪水把淤泥冲走了,把陶罐从河底翻了出来。
陈旺越想越不对劲。疍家人水葬的罐子他是听过的,但从来没见过。他当天晚上翻了半宿的老黄历,查到一条让他的心猛地揪紧了的说法——“罐见天,魂上岸”。意思是陶罐一旦从水底翻出来,见了天日,封在里面的魂就会上岸。上岸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把她捞上来的人,不是报恩,是问罪——你凭什么动我的罐子?
陈旺第二天一早就把两个陶罐重新封好,扛着铁锹去河滩上。他要把陶罐埋回去,不是埋在河滩上,是埋回河底。他撑着渡船到了那片露出陶罐的河滩,眼前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。昨天那些密密麻麻嵌在淤泥里的陶罐,全都不见了。不是被水冲走了,也不是被人捡走了,那片黑泥地上留下了一个一个圆形的凹坑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一个凹坑的大小都跟那些陶罐的底部吻合。凹坑的边缘光滑整齐,没有丝毫外力挖掘的痕迹。那些陶罐是自己从淤泥里挣脱出来的,像是冬天封在冻土里的种子,到了春天自己拱出了地面。
陈旺在河滩上站了很久,手里的铁锹掉在泥地里都没发觉。然后他看到了泥地上的脚印,从凹坑密集的地方开始,一路往河岸方向延伸。是光脚踩出来的脚印,很小很窄,是女人的脚。脚印不止一串,有大的有小的,有深的有浅,密密匝匝地在泥地上踩了一大片。所有的脚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他的渡口小屋。
陈旺丢下铁锹跑回小屋。院子里一切照旧,榕树下的那两个陶罐还在原地,木塞封得好好的。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两个陶罐,罐身上沾着泥,但罐口边缘的封蜡完好无损,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。他刚要松一口气,余光扫到了榕树根下的一个东西——榕树的气根最密集的那块地面,被人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。凹痕的形状是人的屁股和腿。有人坐在他的榕树子。
陈旺没有再多犹豫。当天下午他跑到石壁镇,找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香烛店,买了两大袋纸钱、一把檀香、一包蜡烛,还有两套纸扎的衣裙——一套大红色的给成年女人,一套碎花的给小女孩。他没有回渡口,直接去了那片河滩。他在河滩上点了三堆火,把纸钱、香烛和纸扎的衣裙一堆一堆地烧。一边烧一边对着河面大声说:“姑娘们,对不住!陈旺不懂规矩,冒犯了你们。衣裙送来了,纸钱也送来了,你们穿上新衣裳,拿着钱,沿着万泉河漂下去,就能看到博鳌的出海口。出了海就是南海,南海连着外海,外面的世界大得很,别再守着这一方水底哪也去不了。”
纸钱烧出来的灰被河风卷起来,在河滩上空打了几个旋,然后落在水面上,被缓缓流动的河水托着往下游漂。纸灰在水面上铺了一大片,远远看着像是一群灰色的蝴蝶贴着水面飞行。他把那两个陶罐也放进了河里,不是沉下去,是放在水面上让它们自己漂。陶罐在河水里打了个转,灌了半罐水,慢慢沉了下去。沉下去之前,他的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两个声音——不是从河面上传来的,是从陶罐里。第一个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说了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第二个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,咯咯笑了一声,然后说:“阿母,我们去哪?”
陈旺膝盖一软,跪在了河滩上。他跪了很久,直到河面上的纸灰全部漂远才慢慢站起来。阿良说他阿爸后来再也没有在那片河滩上见过陶罐。但他每次开船经过那段河面的时候,都会放慢速度,往水里撒一把米。他说那不是给河神的,是给那些漂了一百多年终于漂到了出海口的姑娘们的。她们沿着万泉河漂到了博鳌,在三江入海口看到了南海,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洋,然后跟着洋流去了她们这辈子从没去过的地方。
阿良说他阿爸前几年去世了,临终的时候在病床上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我看到她了,穿着红裙子,站在万泉河的河滩上,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,对着我笑。”他说那个姑娘不是疍家的,也不是水葬的,是另一场大洪水里没了家的孤儿寡母。陶罐里装的是她们的头发,也装的是她们在水底几十年的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