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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发生在上海,是我同事老周亲口讲的。老周是上海黄浦区人,家住在老城隍庙附近。他说这件事是他叔公亲历的,他叔公年轻时在黄浦江边码头做搬运工,见过的东西比他在写字楼里看到的都多。
上海人提起陆家嘴,想到的都是东方明珠、金茂大厦、上海中心,满眼玻璃幕墙直插云霄。但在老上海的记忆里,陆家嘴原来不是这样的。八十年代以前,陆家嘴就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,黄浦江拐弯处凸出来一块滩涂地,形似鱼嘴,所以叫“嘴”。老周的叔公叫周根发,在陆家嘴码头干了三十多年搬运工。那时候的码头不像现在这样是集装箱机械化的,全凭人拉肩扛,卸一船货要干一天一夜。
事情发生在一九八五年。那年陆家嘴开始大规模开发,打桩机日夜不停地往地底下打,整个浦东像一口沸腾的大锅。有一天,施工队在陆家嘴中心位置挖地基,打桩机往地下打了一根十几米长的预制桩,打到第九根的时候,桩打不下去了。打到地下十一二米的位置,桩头碰到了硬物,听声音不是岩石,是金属。
施工队往下挖了三四米,把那东西挖了出来。是一块碑。不是石碑,是铜碑,比人还高,少说有三米多,宽度大概一臂长,厚度将近一尺,整体铸造成型,通体布满了绿色的铜锈,但碑身完好无损。碑的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不是汉字,也不是满文,而是一种在场没有一个人认识的文字。碑的背面是一条浮雕的龙,五爪的。最邪门的是铜碑的底座——铜碑不是立在泥土里的,是立在一只巨大的石龟背上。石龟驮着碑,龟首不是朝着黄浦江的方向,而是朝着地下,像是在往地底深处张望。
施工队的人都在码头附近住了几十年,大家面面相觑,心里想的都一样——没听说过陆家嘴地下埋着碑。工地负责人姓宋,是个退伍军人,不信邪。他让人把铜碑抬出来,准备送到市文管会去。吊车把铜碑从石龟背上吊起来的时候,钢缆崩断了,铜碑掉下来砸在石龟背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,像是一口大钟被撞响。铜碑砸碎了一块龟壳,石龟的壳裂了一道缝,从缝里渗出一股黑色的泥浆,像血一样往外流。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几步,那股黑泥浆在泥地里流了好一阵才停。然后他们看到了石龟壳缝里塞着一样东西,在铜碑和石龟之间的缝隙里,是铜的,锈得发黑,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——是一把铜锁。有人用一把铜锁把铜碑锁在石龟背上,铜锁从碑底的孔和龟壳的孔之间穿过去,然后锁死,不知道锁了多久。
宋师傅也怕了。他让人把铜碑暂时搁在工地角落的工棚里,用苫布盖好,等文管会派人来鉴定。周根发当时就在现场,他帮着抬了铜碑,手上沾了一层绿色的铜锈。那天晚上他回家以后洗手洗了三遍,总觉得洗不干净,那层绿锈像是渗进了皮肤纹理里。
晚上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黄浦江边上,但黄浦江不是他熟悉的黄浦江——江水是黑色的,江面上没有船,没有灯,没有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,只有一片茫茫的水面。水里站满了人,密密麻麻的,从岸边一直排到江心,全是古人,穿着明清时代的粗布短褐,肩上拉着粗粗的麻绳,绳子的另一端拖在水里,不知道在拉什么。所有的人都在拉,低着头弯着腰,一步一挪,像是拉纤,但纤绳不是往岸上拉的,纤绳的那一头在水底。所有人都在往水里走,不是往岸上走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是空的,嘴巴张着,像是在喊号子,但没有声音。他顺着纤绳往水里看,纤绳一直延伸到江心深处,延伸到视线之外。那片水域底下,锁着一样东西,所有纤夫在江边拉的不是船,是那块铜碑。他们要把铜碑从黄浦江底拉出来。
周根发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。第二天上班,他发现铜碑被收走了——来收碑的文管会卡车司机说,从陆家嘴往北四川路开,那天早上比平时多花了一个多小时,也不知道怎么就堵成那个鬼样子。后来文管会的一位老专家翻了几天古籍,在《松江府志》里查到一段记载。明嘉靖三十二年,也就是一五五三年,倭寇大举进犯上海。倭寇从吴淞口沿着黄浦江一路杀进来,攻破了上海县城,杀了无数人。当时上海县丞叫胡祖谦,他带人把一块石碑埋进了黄浦江拐弯处的淤泥里——也就是今天陆家嘴所在的位置。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碑,铜碑正面那些没人认识的文字,经鉴定是藏文和梵文的混合咒语;背面那条龙,龙首朝向黄浦江上游,意为镇住从东海涌入的煞气。铜锁是明代官制的,那种锁叫“镇河锁”,通常锁在堤坝和桥墩上。用铜锁把碑锁在赑屃上,赑屃头朝下,碑身上的文字朝东——用佛咒和龙气双重镇压,锁住整个上海东大门的海上来犯之敌。
胡祖谦在碑身上刻的咒语翻译过来,是一道死命令——“倭寇不退,此碑不启”。铜碑在陆家嘴地下埋了四百多年,倭寇早没了,海禁也早开了,但那道铜锁还在,锁芯里卡着的是嘉靖三十二年上海县所有守城战死将士的名字。他不把铜碑拿出来,是想等这些战死的将士全部魂归故里,名字从锁芯上消掉。碑自然就开了。但现在被人硬生生砸碎了龟壳,铜锁掉进了坑里,开了。
周根发后来听文管会专家的解释后,心里既难受又憋屈。他又去了那个工地,站在挖出铜碑的那个大坑边上,从怀里掏出一包红双喜,抽出一根点上,然后把整包烟扔进了坑底。对着坑底说:“仗打完了,倭寇早死了。你们的任务完成了,上海现在很好,陆家嘴要盖高楼了,全世界最高的楼。你们是守城门的,现在这里要建全世界最高的城门。你们不亏,值了。锁开了,碑走了,你们的任务完成了,歇着吧。”
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还是站在黄浦江边上,江水清了很多,那些站在水里的纤夫不见了。江面上有船,船上挂着红灯笼,从外滩方向慢慢往陆家嘴开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能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把锈成疙瘩的铜锁。船开到他面前,那个人把铜锁扔给了他。他在梦里接住了那把锁,铜锁在手掌里沉甸甸的,被江风一吹,碎成了粉,变成了金光,散在黄浦江的水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