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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发生在青海，是我大学同学老潘讲给我听的。老潘是西宁人，但他老家在青海湖边上一个叫刚察的牧区。他说这个故事是他大伯亲历的，他大伯在青海湖边放了大半辈子羊，见过的东西比他在城里活了大半辈子见到的都多。
青海湖是中国最大的内陆咸水湖，面积有四千多平方公里，站在湖边看跟站在海边没什么两样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老潘的大伯叫潘加措，是刚察那边的一个牧民，家里有两百多只羊，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群去湖边吃草。青海湖边的草场是出了名的肥美，羊吃了湖边的草，肉质格外鲜美，所以潘加措宁愿多走几里路也要把羊赶到湖边去。
事情发生在二〇〇三年。那年青海湖的水位特别低，低到了几十年来的最低点，湖边的浅滩露出了一大片以前从没见过的沙地。潘加措赶着羊群经过那片沙地的时候，看到沙子里露出一个东西。不是石头，不是贝壳，是一块铜牌。不大，巴掌大小，方的，四个角是圆弧形的。铜牌表面全是绿色的锈，但形状很规整，一看就是人工做的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发现铜牌正反两面都刻着字。正面刻的是藏文，他认识，写的是“????????????????”，意思是“湖之主”。背面刻的是汉文，只有两个字——“镇水”。
潘加措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觉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，随手揣进了羊皮袄的口袋里，打算回去拿给小孩玩。当天晚上他回到帐篷，把铜牌放在帐篷角落的柜子上就睡了。半夜里，他被一阵声音惊醒了。那个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过来——不是风声，不是羊叫声，而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：很沉闷，很低沉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，又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声音从湖的方向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节奏很慢，但每一声都震得帐篷里的酥油灯在颤动，灯碗里的酥油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潘加措披上羊皮袄出了帐篷。那天晚上是满月，月光把湖面照得亮堂堂的，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但是湖面上有一个东西——在湖心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浮在水面上。不是鸟，不是船，那个东西太大了，大得超出了他的认知，少说有十几米长。它静静地浮在水面上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反射出一种幽暗的、湿漉漉的光泽。然后它动了——不是游动，是翻身。那个东西在水面上慢慢地翻了个身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腹部，然后又沉了下去，消失在了湖水里。湖面恢复了平静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潘加措在湖边站了很久，风吹得他的羊皮袄猎猎作响。他这辈子在青海湖边活了四十多年，从来没见过湖里有这么大的活物。青海湖里有湟鱼他是知道的，但湟鱼最大的也就一臂来长，十几米的东西绝不可能是鱼。他忽然想起了口袋里那块铜牌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那东西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“湖之主”？青海湖边的牧民世世代代都在传一个说法，说青海湖底住着一个巨大的水怪，藏语叫“措宁”，意思是“湖之主人”。有人说它是一条巨蛇，有人说它是一只巨龟，也有人说它是龙。每年春天湖水解冻的时候，措宁就会从湖底翻上来，在湖面上游一圈，然后重新沉下去。看到它的人会有好运，但如果打扰了它，它会发怒，掀起大浪把岸上的牛羊卷进湖里。
潘加措回头走进帐篷，把铜牌拿了出来，放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。他跪在湖边对着湖水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措宁，措宁，潘加措不是故意拿你的东西，我现在还给你，你别生气，别动我的羊。”磕完头他把铜牌扔进了湖里。铜牌沉下去的时候冒了一串气泡，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第二天他把这件事跟刚察镇上最老的一个藏族阿妈说了。阿妈八十多岁了，是刚察草原上最后一个会唱《格萨尔王传》的人。她听完潘加措说的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你扔进湖里的不是铜牌，是封印。那是雍正皇帝放进去的。雍正年间，清朝在青海湖边驻了一支军队，领兵的将军叫年羹尧。年羹尧在青海湖边驻军的时候，湖里经常起大浪掀翻运粮的船，湖边的牧民也不断看到有巨物浮在湖面上。有人把这件事报告了雍正，雍正下旨，让人铸了一块铜牌，刻上藏文汉文两种文字的‘镇水’铭文，派喇嘛念经加持了七天，然后沉进了青海湖。铜牌沉下去以后，措宁再也没有浮上过水面。你捡了铜牌，措宁就浮上来了，不是要来害你，是跟你打个招呼，意思是‘你放了我’。措宁在湖底压了几百年，终于有人把封印拿了。它浮上来翻个身，让你看看它还在，它不是妖怪，它是青海湖的魂。”阿妈说措宁从来不是怪物，它住在青海湖底，日日夜夜用身体压住湖底的泉眼，不让湖水漏进地底暗河里。压住了泉眼湖水就不会干，湖水不干草原就不会枯萎，牛羊就有草吃，人就能活下去。它被铜牌压了两百多年，压得透不过气，翻不了身。潘加措把铜牌扔回湖里以后措宁没有把铜牌重新压回湖底，它把它吞了——封印回到了湖之主的肚子里，就等于没有封印了。
潘加措问阿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。阿妈说她年轻时在青海湖边也见过措宁一次，那是一条青色的大蛇，眼睛比羊还大。她看到的时候蛇正在往湖里吐水，吐了好久的水，吐完以后就沉进了湖里。那是措宁在给湖里补水，不让湖水干涸。
潘加措每年夏天都会去那片沙地上磕三个头，往湖里扔一块青稞饼。他说那是给措宁吃的，谢谢它压住了泉眼。青稞饼落在水面上漂了没多远就沉下去了，他知道那是措宁收了，用舌头舔了一下就卷进了水里。
老潘说他有一年跟大伯去青海湖边放羊，傍晚时分湖面上忽然起了大浪，浪头拍在岸上溅起老高的水花。大伯看了一眼湖面，说了一句让老潘记了一辈子的话：“它今天高兴，翻了好几个身。你看浪花里是不是有金色的光，那是雍正铜牌上的金粉，措宁把铜牌吞进肚子里以后牌上的字就化掉了，化成的金粉把它的鳞片染成了金色。它翻身的时候金粉就顺着鳞片掉出来，在浪花里打着转，跟着青海湖的水一圈一圈地流。它不怕人，它只是想让你看看它的新鳞片漂不漂亮。你看见湖水的颜色比刚才亮了一点吗？那是它在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