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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儿发生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,现在想起来,后背还是一阵阵地发凉。
我老家在江西一个很偏的山坳里,村子叫暮光村,因为四周都是山,太阳落下得特别早。村里至今还保留着很多老规矩,比如夜半不晾衣、门槛不能踩,还有,天黑以后,听见有人叫你全名,千万别答应。
那年暑假,我照例被送回村里陪奶奶。我奶奶姓周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“神婆”,但她从不让我这么叫她,总说这是积德,不是营生。她平时看着就是一个精瘦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,但一旦处理起事儿来,眼睛就亮得吓人。
事情是从一声猫叫开始的。
那天农历七月初一,鬼月的第一天。黄昏的时候,天色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。我正帮奶奶在院子里收干豆角,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婴儿般的啼哭。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根针往耳膜里扎。我吓得一哆嗦,豆角撒了一地。
奶奶脸色一下就变了,把我往屋里推,嘴里念叨:“去,回屋去,把窗台上的那碗糯米端到我房里。”
我不敢多问,跑回屋端了米。就在我转身的功夫,我看见奶奶走到院门口,对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空地,像是在和谁说话。她的声音很低,我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感觉到语气非常严厉,像是在训斥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身回来,紧紧关上了院门,还破天荒地在门栓上系了一圈红绳。
“奶奶,外面是谁啊?”我小声问。
她没回答,只是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我说:“七月半以前,太阳下山就必须回屋。不管谁喊你,不管是村头的二狗还是你梦里的人,都不能答应,更不能回头。”
我吓得连连点头。
村里有个哑巴,叫阿贵,四十多岁,无儿无女,平时就住在村尾的土地庙旁边。从那天起,阿贵就开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“跳舞”。
那是一种极其诡异、扭曲的舞。他浑身僵硬,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着,眼睛翻白,嘴角流着口水,四肢像提线木偶一样疯狂摆动。一开始,大家以为他犯了疯病,他弟弟还上去想按住他,结果阿贵力气大得吓人,一把就把他弟弟甩出去两米远。
这舞一跳就是三天三夜。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他的脚底磨烂了,在槐树下的泥地上留下两个血坑,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。
村里人议论纷纷,都说阿贵是中邪了。第三天晚上,他弟弟跑到我家来,“扑通”一声就给奶奶跪下了,求她老人家出手救人。
奶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,让她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神秘感。最后,她叹了口气,说:“他不是在跳舞。”
“啊?”阿贵弟弟愣住了。
“他是在跑。”奶奶的声音干涩,“他的魂儿被什么东西追上了,正没命地跑呢。魂儿在跑,身子就被拖着动。追他的东西,是想让他活活累死,好借他剩下的阳寿。”
“借寿”这个词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投进了我心里。
那天夜里,我被一阵尿意憋醒。迷迷糊糊中,我忘了奶奶的嘱咐,只觉得月光下的院子亮堂堂的,很安全。我摸黑去了院子角落的旱厕。就在我提好裤子,准备回屋的时候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我转头看去。
门缝外,是一张惨白的脸。是村东头的许婆婆。她看着我,眼神直勾勾的,嘴唇一张一合,用一种极缓慢、极阴森的语调说:“小……杰……,来……奶奶……这儿……有……糖……吃……”
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带着冰冷的回音。我最怕的就是许婆婆,她去年年底明明因为肺病去世了!我还跟着奶奶去吃过她的白事酒!
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。我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,完全不听使唤。一股强大的、无形的力量似乎在拉扯着我,让我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挪动。
就在这时,一只干瘦但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,另一只手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膀,把我猛地拽了回去。是奶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