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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!把纸人扔下去!”何道士大喊。
一个男人抱起纸人,冲到渡口边,用力朝江心扔去。纸人在空中翻了几下,落在江面上,浮了起来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盯着那个纸人。
一开始,纸人好好地浮在水面上。但过了大概十几秒,它开始动了。
先是轻轻地转了一个圈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住了脚,开始往下沉。不是那种慢慢浸湿的下沉,而是一节一节被拉下去的。先是一只脚没入水中,然后是腰,然后是胸口,最后是那张画着笑脸的脸。纸人沉下去的时候,那张脸一直对着岸上的我们,直到完全消失。
江面恢复了平静。雾气也散了。
何道士松了一口气,抹了抹额头上的汗,说:“收了。她收了。”
大家都松了口气,准备收拾东西回去。可就在这时,江面上突然又响起了水声。那个已经被沉掉的纸人,竟然又浮了上来。
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江心,像一个真人在水里踩水一样,只露出上半身。它的脸朝着岸上的我们,纸上画着的五官被水泡花了,红色的颜料和黑色的墨迹混在一起往下淌,看起来像是一张正在融化的脸。
更恐怖的是,纸人的嘴角,本来是画上去的弧度,现在因为浸水变形,变成了一个往下撇的形状。它从笑,变成了哭。
何道士的脸色白得比纸人还吓人。他退后了两步,嘴唇哆嗦着说:“她不收……她不要纸人……她只要真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刘嫂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。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。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旧棉袄,脚上踩着一双红布鞋,鞋面上绣着牡丹花。她的脸涂得煞白,嘴唇抹得血红,两腮还擦了胭脂,看起来就像那个纸人的放大版。
她朝着江面直直地跑过去,嘴里用一种尖细的嗓音喊着:“水生哥,我来了!你看,我穿着你给我准备的红鞋子呢!”
所有人都吓呆了。刘嫂丈夫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拉住她,但刘嫂的力气大得吓人,一甩手就把他甩出去两三米远。她跑到渡口边,一脚踩上了那条系在樟树下的破木船。
何道士大喊:“拉住她!不能让她上船!”
几个男人冲上去,七手八脚地拽住刘嫂。但她的双脚像是钉在了船板上一样,任谁也拉不动。她弯下腰,开始解系船的绳子。她的动作很慢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拆,每拆一下,嘴角的笑容就浓一分。
眼看绳子就要被解开了,何道士突然从布袋里掏出一根黑乎乎的、像是生铁铸成的短鞭,冲上去对着刘嫂的后背就是一鞭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刘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那个尖叫声里混着两个声音——一个是刘嫂本人的粗哑嗓音,另一个是一个女人细声细气的惨叫。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像是从同一个喉咙里挤出来的,听得人头皮发炸。
刘嫂身子一软,倒在船板上昏了过去。何道士赶紧让人把她抬回去,然后对着江面连烧了三道符。那三道符纸在空中燃烧的时候,火焰是绿色的,落在江面上也不灭,就那么漂着,漂到江心纸人的位置,才和纸人一起沉了下去。
事情到这里,算是暂时平息了。刘嫂被抬回家以后,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。醒来以后,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,又变回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。只是她的眼睛,总是忍不住往江边的方向瞟。还有,她死活不肯再穿红色的东西,看到她丈夫的红背心都会尖叫。
我后来问何道士,那个淹死鬼是什么来头。何道士说,他打听过了。三十五年前,有一个唱花鼓戏的女人,跟着戏班子来沙头村演出,爱上了村里一个叫水生的后生。戏班子走了,她留了下来。但水生的爹娘不同意他们在一起,给水生订了另一门亲。结婚那天,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红嫁衣,踩着一双绣牡丹花的红鞋,从娘娘渡跳进了资江。
她的尸体三天后才浮上来。奇怪的是,她的脸上挂着一丝笑,嘴唇红艳艳的,像是刚刚画过妆。
从那以后,每隔几年,资江里就会淹死一个人。每次淹死的都是女的,每次都是七月半前后。捞上来的时候,脚上都穿着一双红鞋。
何道士临走前,在渡口那棵老樟树上贴了一张符,又用红线绕了树干一圈。他对我说,这道符是镇那个女人的,红线是拴水生的。只要他们见不了面,就不会再拉人下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