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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豆豆?”我背对着脚步,按规矩不敢回头,只能朝前走。那脚步声就跟着我,不近不远,始终保持三四步的距离。我走快,它也快;我走慢,它也慢。偶尔还夹着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气声,像个跑累了的孩子。
走到篱笆边,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身后那个东西开口了。它叫的不是“小舅舅”,也不是“回家了”。它用豆豆的声音,软绵绵地说了一句:“你踩到我的影子了。”
我僵住了。那声音带着笑,语调却是冰冷而戏谑的。那一瞬间,我几乎忍不住想回头。但脑子里像有个东西在拼命扯着,告诉我不能回头,一回就全完了。我死死攥着竹竿,牙齿咬得咯咯响,愣是没回头,迈过篱笆,朝屋里走。
进了堂屋,外婆和谭妈已经在等了。我按规矩把衣裳盖在昏睡的豆豆身上。就在衣裳落下的一瞬间,豆豆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溺水后被拉出水面一样,“啊”地一声叫了出来。然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,咳得整个身子弓起来,嘴里吐出几口黑乎乎的水,带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味。外婆拿盆接着,那水里竟然还夹着一根细小的水草。
豆豆醒来以后,是认得人的,软软地叫了一声“外婆”,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。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,问谭妈成了没有。谭妈脸色不太好看,她把那件天蓝色的t恤翻过来看了看。衣服的后背处,从领口到下摆,沾满了灰色的水渍,形状细长,像是一个小孩趴在大人背上留下的痕迹。
“另一个跟着回来了。”谭妈的声音很轻,“你喊豆豆,它先应了。豆豆的魂在后面,被它挡着。你一路没回头,它不敢贴得太近。到了家门口,它还想跟着挤进来。可这衣裳是豆豆的,它穿不上,只留了个印子。”
“那豆豆的魂呢?”我急了。
谭妈把衣裳重新盖回豆豆身上,用手按住他的天灵盖,闭着眼睛念了几句。她的手在豆豆额头上来回摩挲,过了好一阵才松开。她吐了一口气,说:“回来了。这孩子魂本来已经跟着你了,就是被那东西吓住了,不敢进门。衣裳兜住了,魂就落上了。没事了。”
那一夜,豆豆睡得极沉。第二天醒过来,又是那个追鸡摔跤的皮猴子,完全记不得自己发过烧说过胡话。可有一件事很奇怪。他总说自己膝盖痒,我挽起他裤腿一看,前几天磕破膝盖结的痂已经掉了,新长出来的嫩肉上,有一个浅浅的淤青印子。那形状,像一个小小的手印,五指清晰,指节分明,抓在他的膝盖上。
谭妈后来再来了一趟,看了一眼那个手印,脸色变了变。她问我,那晚豆豆在水边,是不是把脚伸进水里去了。我点头。她说:“那东西抓了他脚踝,想把他拽下去。亏你来得快,只留了个印子在膝盖上。这东西在水底呆了有些年头,是以前淹死在水塘里的一个孩子。它想出来,每年夏天都找替身。这回没拽成豆豆,但把你当成了目标。你喊魂那晚,跟着你回来的就是它。它想看看你家,想认个门,等时机到了,再来找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谭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水。她让我把那水绕着院子洒一圈,尤其在大门两侧多洒一些。又拿出一块黑布,让我包着一把菜刀,压在堂屋门槛,水塘边该放河灯了。你到时候替豆豆放一盏,写上豆豆的名字。它在水里看见了,就知道这家人有香火,不再来纠缠了。”
我照着做了。七月十五那晚,我在水塘边放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,灯芯是用豆豆的一小撮头发和一根红线缠成。灯入水时,池塘平静得可怕。灯缓缓漂到水塘中央,突然停住不动了,像是被什么从水下托住了。然后,它猛地往下一沉,灭了。
我站在岸上,看到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涟漪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水塘中央。那之后,豆豆膝盖上的手印一天比一天淡,几天后就彻底看不见了。他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霸王,满村跑得鸡飞狗跳。
只是有一次,他拉着我的衣角,仰着脸问我:“小舅舅,那天晚上你背我回家的时候,我是不是穿着蓝色衣服?”
我说是。
他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可我记得,我穿的是红衣服。”
那件红衣服,是豆豆两岁时的旧衣裳,早就压箱底了。可他那一整晚,明明都穿着那件天蓝色的t恤。我没有多问,只是把他往怀里搂了搂。
后来我听村里老人说,阴塘里淹死的那个孩子,落水那天穿的就是一件红肚兜。它等了很多年,始终没能上来。
而那盏沉了的河灯,大概就是它最后的消息。它终究还是收下了豆豆的名字,只是不知道,它是在道别,还是在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