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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表姐的儿子叫豆豆,六岁,虎头虎脑的,特别皮实。
2021年暑假,表姐和表姐夫有事出远门,就把豆豆送到益阳乡下我外婆家暂住。恰好我那段时间也在,帮外婆干点地里的活,顺便看看这个皮猴子。豆豆不怕生,到的那天就把外婆后院两只老母鸡追得满村跑,最后摔了一跤,磕破了膝盖,哭了两声又爬起来继续疯。
外婆看着活蹦乱跳的豆豆,脸上笑着,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担忧。她对我说:“这孩子火气太旺,招东西。你看着点,别让他去河边。”
外婆家靠着一片水塘,水不深,但河泥很厚。村里人管它叫阴塘,说塘底沉着好几个早年间掉进去没爬上来的东西,大人孩子都不往那儿去。但豆豆不知道,他来了没两天就发现那片水塘边蜻蜓特别多,趁我不注意,自己翻过篱笆跑去了。
那是七月初三,下午三四点钟。
等我找到他的时候,豆豆就坐在水塘边,双脚已经伸进了水里。他背对着我,脖子后仰着,仰得角度特别大,像在数天上的云。我喊了一声,他“唰”地回过头,冲我笑了笑。那笑容有点不自然,嘴角咧得太开,像是被人用手指在两边扯了一下。
“小舅舅,水里有鱼。”他说。
我赶紧把他拽回来,骂了一顿。他没哭,也没顶嘴,只是低着头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在咽什么东西。我当时没太在意,以为他就是喝水呛着了。
那天晚上,豆豆开始发烧。
烧得不高,三十七度八,但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软绵绵地缩在床上,怎么叫都不应。外婆给他喂了退烧药,又用湿毛巾敷额头,折腾到半夜,烧退了。可豆豆还是不醒,翻来覆去,嘴里一直咕咕哝哝地说胡话。我凑近去听,他翻来覆去只念一句:“回来了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后半夜,他突然睁开眼,直挺挺地坐了起来。我当时正趴在床边打盹,被他吓得一个激灵。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,用一种和他平时完全不同的语调问:“你是哪个?”
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全竖起来了。那声音尖细缓慢,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孩子的生硬感。我猛地伸手去开灯,灯亮的那一瞬间,豆豆的眼睛翻白了一下,身子一软,又倒回床上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外婆把村里的谭妈请来了。谭妈是这一带专门给小孩“收魂”的,据说喊魂喊得特别准。她围着豆豆转了两圈,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脸色一下就沉了。
“下过水了?”她问。
我点头,心里发虚。
谭妈从怀里掏出一把米,撒在豆豆枕边。米粒落下的时候,有几粒自己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弹开的。她重重叹了口气:“魂丢了。这孩子在水边被冲了魂,现在魂游在外面,不知在哪条路上转。得喊回来,不喊回来,人就成了空壳。野东西会进去占。”
我急了:“那怎么办?”
谭妈说:“今晚月亮出来以后,拿一件他穿过的衣裳,到水塘边朝北喊他名字,喊七遍。喊完把衣裳披在一根竹竿上,朝家里走,边走边喊他跟着回家。到家门口把衣裳盖在他身上,魂就回来了。记住,路上不能回头,不能停,也不能应别人的话。你喊的是豆豆的魂,别人答你,不是豆豆。”
那晚,我站在水塘边,手里攥着豆豆的一件天蓝色小t恤,冷风从水面刮过来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。月亮毛糙糙地挂在半空,水塘黑得像一眼浓墨,倒映着对岸几棵歪脖子柳树,影子在水里扭来扭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喊:“豆豆——回来啦——跟小舅舅回家——豆豆——回来啦——”
喊到第三声的时候,风突然停了。水塘上最后一丝波纹也消失了,水面静得像一面黑镜子。我听见背后有声音。是脚步声,小小的,急促的,踩在草叶上沙沙地响,像是光着脚在跑。从北边跑过来,越跑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