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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发生在去年,我儿子满周岁的时候。
我老家在皖南一个叫绩溪的地方,山多,水多,老规矩更多。孩子满一周岁,按我们那边的风俗要办“抓周”。亲戚朋友都来,堂屋里摆上一张大竹匾,里面放着书、笔、算盘、鸡蛋、剪刀、钱币这些物件,让孩子爬过去抓,抓到什么就预示着将来走什么路。
我儿子小名叫墩墩,虎头虎脑的,胆子大。抓周那天,堂屋里挤满了人,竹匾刚摆好,他就从我怀里挣脱出去,像小炮弹一样朝竹匾爬过去。全屋人都笑着看他,说这孩子性子急,将来有出息。
可谁也没想到,墩墩爬到竹匾跟前,突然拐了个弯。他绕过竹匾,径直爬到了堂屋最里面那张老供桌底下,伸着胖乎乎的小手,从桌腿后面掏了半天,掏出来一样东西。
是一根红绳子。
那绳子有半尺来长,颜色暗红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,又晾干了许多年,表面已经发硬。绳子的一头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,铜钱上锈迹斑斑,长满了绿色的铜锈。墩墩把那根红绳攥在手里,对着满屋子的人“咯咯”直笑,嘴里还“咿咿呀呀”地叫着,像是高兴得不得了。
别人没觉得有什么,我奶奶的脸却刷地白了。她几乎是冲过去的,一把把红绳从墩墩手里抢过来,扔在地上,又用脚死死踩住。墩墩被吓了一跳,“哇”地哭了起来。奶奶也不管,转头就冲我喊:“快把孩子抱走!谁把这东西翻出来的?”
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赶紧去抱孩子。低头一看,地上的红绳竟像活的一样,在我奶奶的脚底下慢慢蠕动着。每动一下,上面的铜钱就“叮”地响一声,像在咳嗽。
奶奶脸都青了,喊我二叔去找个火盆来。她让我捧来石灰,把红绳和铜钱埋进石灰里,再点火。火烧起来的时候,那红绳在石灰里扭来扭去,像一条被烫了七寸的蛇,发出“吱吱”的声响。铜钱烧得通红,可就是不变形,上面的字反而越来越清晰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锈迹烧掉以后,铜钱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招弟”。
招弟是个名字。
我还没回过神,奶奶就把我一拉,把我拽到里屋,压着声音说:“坏了。那东西被你儿子抓了,怕是缠上了。招弟是隔壁村一个三十多年前死掉的女人,难产死的,一尸两命。死的时候腰上就系着这根红绳。下葬没几年,坟被雨冲开了,棺材板散了,东西让人捡了去。后来那绳子就东一家西一家的流,谁家放孩子的地方有它,那家的孩子就得出事。前几年它到了咱村,我把它塞在供桌它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凉,问她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奶奶说:“看今晚。熬过去了,有救。熬不过去,那女人要来领孩子。”
那天晚上,我媳妇带着墩墩睡在里屋。我守在堂屋,奶奶在门口撒了一圈香灰,又用红纸剪了七个小人,贴在门框上。她说那叫“挡路纸人”,要是那女人半夜来了,纸人会先替孩子挡一下。但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,眼睛盯着门口,一刻也不敢闭。
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出事了。
先是堂屋里的灯泡突然暗了一下。然后,贴在门框上的七个小纸人里,最左边那个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七个小纸人,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,像被无形的手指一张张撕下来的。纸人落在地上,全都整整齐齐地朝着里屋的方向摆着,像是有人用它们指路。
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从院门口一点一点往堂屋挪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里,带着一种黏糊糊的“啪嗒”声。我屏住呼吸,从门缝往外看。月光下,院子中央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暗红色的旧棉袄,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肚子鼓得老高,腰上系着一根红绳子。绳子在她腰上勒得紧紧的,把衣服勒出一道深沟。她的脚上没有鞋,光着的脚掌黑乎乎的,像在泥里走了很远。
她站在那里,头慢慢转过来。脸被头发遮着,只露出一张嘴。那嘴唇是紫黑色的,微微张开,往外淌着水。
然后她朝堂屋走来了。
我吓得腿都软了,转身就去推里屋的门。可那道门像被人从里面顶住了,怎么都推不开。我疯了一样拍门,喊我媳妇,没人应。只有墩墩的哭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又细又尖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这时候,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进来了。她的声音很怪,像喉咙里灌满了水,咕噜咕噜的:“我的儿……把我的儿还我……”
我瘫在里屋门口,浑身像被浇了冰水。就在这时候,奶奶从后门冲了进来。她手里端着一碗鸡血,朝堂屋门口泼了过去。鸡血在门槛上炸开,溅得到处都是。门口那女人“嗷”地叫了一声,像被烫着了,猛地后退了几步。她的肚子也剧烈地动了起来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踢她。我看着她那隆起的肚子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