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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没停手,从怀里掏出一把生米,朝那女人撒去。米粒打在她身上,冒出一缕缕极细的青烟,像滴在烙铁上的水。那女人发出婴儿一样尖细的哭叫,弯下腰,两只手护着肚子,像生怕那些米粒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我忽然觉得她很可怜,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。奶奶像看穿了我的念头,回头狠狠瞪我一眼:“别心软!你一心软,她就能进来。那肚子里的东西,就是她的鬼胎。她这是在装,装可怜,把你儿子的魂拖进去当她的娃!”
那女人慢慢直起身子,朝我这边看过来。隔着半个堂屋,我看不清她的眼睛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一条冰凉的带子,绕住了我的脖子。
奶奶把鸡血碗摔在地上,又抓起供桌上的八卦镜,对准那女人。铜镜面一照,那女人的脸终于露了出来。我只看了一眼,就差点昏过去。
她没有脸。
她的脸正面是空白的,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白纸。头发一合地动着,那根红绳从她腰间慢慢滑下去,盘在脚边,像一条活蛇。
“走!”奶奶用尽力气吼了一声,把八卦镜往前一推。那女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推去,双脚离地,直直地飞出堂屋,跌进院子里的黑暗中。
四周安静下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灯泡重新亮起来,七个小纸人还在地上,只是全都被鸡血浸透了。里屋的门也能推开了,我冲进去,我媳妇抱着墩墩缩在床角,两个人都在哭。墩墩的小脸上有一道红印子,从额头到下巴,像被人摸了一把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奶奶就请了镇上一位先生来。那先生姓叶,八十多岁了,瘦得皮包骨,戴着一副圆框老花镜。他看了看墩墩,又看了看那根烧过的红绳和铜钱,说:“这女人确实可怜。她叫招弟,三十多年前从外省嫁到绩溪来,男人天天打她。怀了孕快生了,男人为了省钱不给她上医院,结果在家难产,孩子生下来就没了。她没过几天也疯了,大冬天跑到河里淹死了。死的时候腰上系着根红绳,是她娘家陪嫁的。那红绳被她的怨气浸了几十年,成了她的怨念。谁的孩子抓了这根绳,就是被她认了儿。”
叶先生让奶奶准备一桌“认亲酒”,摆三碗白米饭、一碗红烧肉、一杯酒、一双红筷子。筷子要横放在碗上,意思是“留客”。又让我抱着墩墩,在供桌前磕三个头,嘴里说“认下这门亲,从此两不欠”。最后把红绳和铜钱埋到招弟的坟前,烧了七刀纸钱。
我照做了。埋红绳的时候,我特意看了一眼招弟的坟。那坟在河边的荒地里,低矮破败,坟头几乎被水冲平了。周围杂草丛生,只有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用黑墨写着“招弟之墓”。墨迹已淡,几乎看不清了。
回城以后,墩墩当真没再出过事。他身体好得很,能吃能睡,长得也快。但我心里始终放不下,总觉得欠了那女人什么。
今年清明,我专程回了一趟绩溪,去招弟坟前烧纸上香。纸烧到一半,天上飘起细雨。我站起身,准备走的时候,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坟头。
坟头上,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个小小的、用红绳编成的圈。那红绳的颜色,和当年墩墩从供桌底下抓出来的那根,一模一样。那绳圈端端正正地摆在坟头顶上,像有人特意放上去的。我把那绳圈拿起来看,里面裹着一枚小小的铜钱。铜钱在雨里泛着暗绿色的光。翻过来一看,上面多了几个极细极小的字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。
那上面的字,是我儿子的名字。
我手一抖,铜钱差点掉在地上。这时雨大了起来,我听见背后的河面上传来“扑通”一声,像有人跳了水。我转过身,河面空荡荡的,只有雨点打出的密密麻麻的波纹。
我撒腿就跑,把那个红绳圈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跑出很远,我回头看,招弟的坟已经隐在雨幕里,看不真切。只有那根红绳,好像还飘在坟头上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去过那条河边。墩墩现在两岁多了,会叫爸爸妈妈了。可就在前几天,他半夜突然醒了,坐在床上,指着门口说:“妈妈,那个阿姨穿红衣服,她站在那儿。”
我媳妇吓得一夜没睡。我安慰她说孩子做噩梦。可今天早上,我在墩墩的小枕头底下,摸到了一个小小的、发硬的东西。
我没有翻开看。因为我知道,那是一根红绳,系着一枚铜钱。
招弟没有走。她只是换了一个方式,要当墩墩的干娘。这一次,她不来抢了。她就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,像守在坟头前的野草一样,不声不响,却永远拔不干净。
而我和我的孩子,这辈子大概都甩不掉那根红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