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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爷爷快八十了,身体硬朗,但他有个老习惯,家里柴房里常年搁着一口寿材。
寿材就是棺材。松木打的,十二块板,本地叫“十二圆”。在皖北农村,上了年纪的老人给自己提前备好寿材,是常有的事。我爷爷那口寿材打好了四五年,一直用油布盖着,放在柴房最里头。小时候我就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,所以从来不往柴房去。
去年开春,我回亳州老家帮爷爷修葺屋顶。晚上吃饭时,爷爷多喝了两杯,话也多了起来,说自己这辈子吃也吃过了,地也种够了,哪天走了,就睡自己那副寿材,不给儿女添负担。我笑他身体硬朗,少说还能活二十年。他摆摆手,说:“寿材搁在家里,头几年没事。可寿材寿材,是给阴人留的门。你记住了,别往柴房里跑,更别碰那东西。”
我嘴上答应,心里没当回事。
第二天,爷爷去邻村走亲戚,我一人留家。上午修完屋顶瓦,闲得无聊,在院子里转悠。走到柴房门口时,我的脚像是不听使唤,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木门。
柴房里堆着旧农具、劈好的木柴,还有几袋粮食。最里头停着那口寿材,油布盖着。光线从柴房的小窗漏进来,勉强能看清。那油布上落满了灰,但棺头的部位,积灰像是少一些,像最近有人动过。
我走过去,把油布掀开一角。棺材很新,木头纹理清晰,漆都没刷,只在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涂了一层桐油。我伸手摸了摸,木面凉得惊人,像从地窖里刚搬出来。我好奇心上来,做了个后来让我后悔不已的举动——我把棺盖推开了一条缝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棺材里铺着一层稻草。草不新鲜,颜色发暗,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草叶味。我看了几秒,觉得没意思,就把棺盖合上了。合上的时候,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,但当时没反应过来。
直到晚上躺在自己床上,我才猛地想明白。那稻草上,有一个浅浅的凹痕。人形凹痕,肩膀和头的形状很清楚,像是有人刚刚在里面躺过。
可爷爷走亲戚还没回来,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从柴房门口经过,看见棺材的盖子是开着的。一个人背对着我,站在棺材旁边,正慢慢往里面躺。那人的动作很慢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我想喊,发不出声。他躺进去以后,棺盖自己合上了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然后,那个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,开始朝我笑。
我看清了他的脸。那是我自己。
我猛醒过来,满身是汗。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照得惨白,隐隐约约,我听见柴房方向传来“嘎吱”一声,像木头在夜里裂开。
第二天爷爷回来,我本想跟他说,却发现自己后颈上多了一道红色的印子。像被什么东西勒过,从左边耳根一直延伸到右边肩膀。不痛不痒,但用手指按下去,会浮起一圈白,像尸体在生前被绳子勒出的痕。
我没敢说,只把衣领往上拉了拉。
第三天,怪事升级了。我坐在堂屋里看书,忽然闻到一股稻草味,很浓,像从四面八方挤进来。我起身去关门,走到门口时,眼角余光扫见柴房方向有个人影,侧身站在柴房门口,只露出半个身子。那身子穿着灰蓝色的旧衫,像爷爷常穿的那件,但动作很僵硬,像假人一样。我喊了一声“爷爷”,没人应。再一看,门口空无一人。
我心里发毛了,等爷爷从地里回来,硬着头皮把前两天的事全说了。爷爷听完,手里的旱烟杆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的脸从黑红变成铁青,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躺进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