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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李老拐在我家院子里开坛。他让人杀了一条黑狗,接了满满一碗血。又削了七根新桃木钉,在火上烤热。他让我爹按住堂哥,然后用黄纸符贴在堂哥的额头、胸口和脚心。符一上身,堂哥就像被烫了一样,满床打滚,发出“嗷嗷”的惨叫,那声音一会儿是女人的哭喊,一会儿是堂哥自己的呻吟。李老拐把黑狗血含了一口,猛地朝堂哥面门喷去。血点子喷了他一脸,堂哥“啊”地一声尖嚎,整个人弓了起来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然后“砰”地倒回床上,不动了。
李老拐大喊:“快!把七根桃木钉拿去,重新钉在棺材上!一根不能少!对着北斗七星的位置钉!边钉边喊你太爷的名号,让他帮着压!”
我爹带着几个本家,打着手电筒连夜赶回枣树林。那口棺材还横在土坑里,黑水已经淌了一地,散发着阵阵恶臭。我爹跪在坑边,喊了一声:“太爷,子孙不孝,惊了您。求太爷帮一把,把这邪物压下去!”然后举起桃木钉,对着棺盖上那六个旧钉孔和一个新孔,一根一根钉进去。每钉一根,棺材里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呻吟,像什么东西被钉穿了。钉到最后一根时,地下突然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从棺材底下撞了一下。整口棺材猛地陷下去半尺,周围的黑土瞬间干了,裂成一片片卷起来。
李老拐后来交代,这坟不能迁了。高速路改线,人家赔了钱,太爷的棺材被重新埋了回去,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。石板上刻着我太爷的名号,还有一排看不懂的符号。青石板四角各埋了一枚铜钱,说是“四角封土,万世不翻”。
堂哥醒来以后,人是恢复了,可变得沉默寡言。他在县里工地待不下去,回了村。过了几个月,他胳膊上开始出现一圈黑印子,像有人用手握出来的。尤其到了夜里,他的左肩膀总是不自觉地往下垂,像有个人挂在他背上。我婶子问他,他说背上沉,像驮着个人。
李老拐已经死了,没人再敢管这事。我爹去五台山请了个和尚来看。和尚说,那女子虽然被钉回去了,但她有一缕头发留在了堂哥身体里。那头发不除,她就永远有根拽着,迟早把堂哥拽进土里。堂哥一听,当晚就跑了,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后来有人在枣树林里看见过他,半夜三更的,蹲在太爷的坟前,跟那青石板说话。
去年冬至,我给家里打电话。我爹说,堂哥回来了,头发全白了,才二十七岁的人,老得像五十。他谁都不理,就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圈。我爹问画什么,他抬头笑了一下,说:“画棺材。给那个阿姨画棺材。她说她太挤了,想一个人睡。”
我听了,后背像有条蛇在爬。我连夜赶回家,堂哥却已经不见了。他留了一张字条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“我去太爷那儿了。他压了她七十年,该还了。”
我们赶到枣树林时,太爷的坟被人挖开了。青石板掀翻在一边,棺材盖碎了,里面空空的。那七根桃木钉散落在土里,每一根都断成了两截。棺材旁边,有一串脚印,是堂哥的。脚印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,最后消失在一片新翻开的土堆前。
那土堆不大,像一座新坟。土堆前插着半截木头,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替她躺着。”
我们把那个土堆挖开,里面有一件堂哥的衣裳,裹着一大团湿漉漉的黑头发。头发他笑着,眉眼弯弯的。可那照片泡在黑水里,脸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一张紫黑色的嘴,咧着,像在笑。
堂哥再也没回来。每逢清明,我都会去枣树林烧纸。那地方已经被高速路绕开了,荒成了一片。太爷的坟没了,只有一个塌陷的土坑,终年积着一汪黑水。水面上,总漂着几根黑乎乎的头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