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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七岁那年,村里淹死了一个人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他叫小光,住在隔壁,和我同年同月生。我们从小就一起下河摸鱼、上山逮蚂蚱。那年夏天,天热得狗都伸着舌头趴在地上喘,知了叫得人心里发燥。村西头有个大水塘,老人们都管它叫“黑洼”,据说是早年间挖土烧砖留下的坑,后来下了场暴雨,就积成了塘。
大人们明令禁止小孩去黑洼游泳,可夏天哪有孩子忍得住。那天中午,小光来找我,说黑洼水凉,去泡一泡。我本来也想去,可那天正拉肚子,浑身没劲,就说改天。小光撇撇嘴:“那我自个儿去。”他光着膀子,裤衩上还别着我送给他的柳笛,就这么跑了。
到傍晚,小光没回来。
他娘端着碗在大门口喊了半天,没人应。后来有人在黑洼岸边发现了他的一只鞋,半个脚掌印陷在泥里。再后来,十几个大人拿着竹竿、渔网,下到黑洼里捞。天快黑透的时候,小光被捞上来了。
他被水泡得发白,肚子胀得像鼓,眼睛半睁着,像是还在看什么。他娘当场就晕了过去。我躲在人群后面,看见小光的一只脚上没有鞋,露出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脚底。那脚底板,不知被什么东西,划了一道一道的,像被指甲抓的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小光站在我床边,浑身湿漉漉的,水顺着他头发一滴一滴往下掉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,然后伸出手,指了指黑洼的方向。他的嘴巴在动,可我什么也听不见。
我吓醒了,翻了个身,却听见窗外有滴水的声音。啪嗒,啪嗒,很慢,很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,贴着窗户,在往下淌水。
第二天,小光他娘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看。神婆姓陈,七十多岁了,瞎了一只眼,村里人背后都叫她“陈半仙”。她在黑洼边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小光的尸体,脸色就变了。她说,黑洼里面有东西,是早些年发大水淹死的一个女人,怨气重,成了水鬼,每年都得找替身。小光运气不好,被拉下去了。
“再过七天,就是小光的头七。”陈半仙说,“那东西尝到了人味儿,还会来。这家有跟小光同岁、走得近的孩子,都留点神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。我娘当场脸就白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只要一闭眼,就能看见小光。他总是站在水边,半截身子泡在水里,朝我招手。他的脸被水泡得发胀,眼珠子鼓鼓的,嘴唇是青黑色的。他喊我:“下来啊,水里可凉快了。”声音又尖又细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我开始发烧,整夜整夜地说胡话。我娘急得团团转,带我去乡里卫生院打针,烧退了下去,可人还是发蔫,饭也不吃,觉也睡不实。
到了第五天晚上,我起夜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黑影。我揉揉眼睛,那黑影动了动,我认出是小光。他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背心,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,头发上挂着水草。他抬起头,冲我笑,牙缝里全是黑色的淤泥。
他说:“走啊,去黑洼,我教你游水。”
我想跑,可腿像被钉在了地上。他慢慢往前走,离我越来越近。我闻到了一股腥臭味,像烂鱼烂虾,还有塘泥的味道。他伸出手,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脸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我娘从屋里冲出来,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我猛地醒过来,发现自己正光着脚站在院子里,往大门的方向走。我娘抱着我嚎啕大哭,说:“你让小鬼给迷了!”
那天夜里,陈半仙来了。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,上面漂着几粒米,对着我的脸喷了三口。水很腥,像塘里的水。喷到我脸上时,我浑身一激灵,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硬生生从身上撕了下来。
陈半仙说:“是水鬼勾魂。小光的魂被它扣住了,做了伥鬼,专门拉跟他亲近的人。”她让我娘去河边折了柳枝,又用红绳串了五个铜钱,挂在我脖子上。“这是借了柳仙和五帝钱的力,能挡一挡。可到底能不能保住这孩子的命,得看头七那天,能不能把水里的东西镇住。”
头七那天,天阴沉沉的。陈半仙带着全村的男人去了黑洼。她让人在岸边摆了一张供桌,上面放着猪头、白米饭、三炷香。香点燃后,那烟不往上飘,却贴着水面,往塘心飘去,像有什么东西,在塘底下吸烟。
陈半仙站在水边,手里握着一把木剑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木剑上挂着一串铜钱,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。她越念越快,声音越来越尖,最后简直像是在嘶喊。黑洼里的水,本来平静得像块黑玻璃,突然开始起波纹,一圈一圈地,从塘心往外荡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水底下翻身。
“它要上来了。”陈半仙喊了一声,猛地从供桌上抓起一把黄纸,往水里一扬。纸落在水面上,没有浸湿,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托着,转着圈地往塘心漂去。漂到一半,那些黄纸突然“呼”的一下,同时烧了起来,绿色的火苗在水面上跳,照得整个黑洼都绿惨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