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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去世那晚,村子里的狗叫了一整夜。
我赶到家时,她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。按照村里的规矩,人死后要停灵三天,头朝里脚朝外,脸上盖着一张黄纸,脚边点一盏油灯,那灯不能灭,叫“长明灯”,是给死者的魂照着去阴间的路。
奶奶是突然走的,没留一句话。我爹眼睛哭得通红,说奶奶走的时候,眼睛一直不闭,嘴张着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村里老人说,这是有心愿未了,走不安生。
停灵的第三天晚上,出事了。
那天轮到我守夜。半夜里,长明灯的火苗突然“噗”地一下,蹿起老高,像被什么吹了一口。我赶紧用手捂住灯,可火苗却变成了绿油油的颜色,照得堂屋里鬼气森森。我抬头看了一眼奶奶的尸身,吓得差点叫出声来。
奶奶脸上的黄纸,掉在了地上。
她的眼睛,是睁着的。
直勾勾地盯着房梁,嘴张得大大的,像是在喊什么。我腿肚子发软,连滚带爬地跑出堂屋,把我爹叫了来。我爹一看也愣了,赶紧把黄纸捡起来,重新盖回奶奶脸上。可刚盖上去,那纸就像被什么东西吹着,“呼”的一下又掉了下来。
反复三次,我爹慌了。
村里的神婆姓孙,八十多岁了,是十里八乡最后一个会“过阴”的人。所谓过阴,就是活人躺下,灵魂出窍,去阴间走一趟,把死人的话带回来。孙婆婆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奶奶的脸,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眼珠子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老太太这是放心不下,魂卡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。”她伸出枯瘦的手,在奶奶脸上抹了一把,“她阴气重,压得脸上纸都盖不住。得找个人下去问问,她到底要什么。”
屋里的人面面相觑。过阴这事,听着都瘆人。孙婆婆扫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:“你是她从小带大的,血脉近。你下去问。”
我吓了一跳:“我下去?怎么下去?”
孙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:“这是‘阴土’,坟头朝北挖的。等会儿你含着这个,闭眼躺着,我烧符念经,你跟着我的声音走。到了住,听到鸡叫,必须回来,否则就回不来了。”
我爹想拦,可奶奶的嘴越张越大,脸色开始发青。村里人都说,再这样下去,奶奶会变成“殃”,到时候满村子都得遭殃。我一咬牙:“行,我下去。”
孙婆婆让我平躺在堂屋的地上,头朝奶奶的脚。她端来一碗清水,把一张黄符烧了,纸灰化在水里,让我喝下去。那水又苦又涩,喝完之后,嘴里含上一撮阴土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蹿,浑身像被浸在冰水里。
孙婆婆开始念经,声音又尖又细,像蛇爬过草叶。她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铜铃,叮铃铃,叮铃铃,节奏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我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开始模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路上。
那路很窄,两边的天都是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一层死气沉沉的灰。路的两旁,开满了一种花,红色的,花瓣很细,像丝线一样,可没有叶子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彼岸花。
我顺着路往前走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不,应该说,没有活人。走了不知多久,我看见前面有个身影,佝偻着背,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,是我奶奶。
她背对着我,站在路边,手里拄着根拐棍,正望着什么。我喊了一声:“奶奶。”
她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,往前面指了指。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路的尽头,是一条河。河水黑漆漆的,上面漂着白雾。河上有一座桥,桥头立着块石碑,上面写着什么,看不清楚。
“奶奶,你为什么不走?”我往她跟前走,可不知为什么,越走,离她越远。
她终于开口了,可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:“我要告诉你爹……他那个东西……不能碰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问。
“你告诉你爹,把……烧了……快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沉,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口上。我想回头,可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,怎么也转不过去。
奶奶猛地转过身,她的脸白得吓人,眼珠子完全变成了黑色,嘴一张一合:“走!别回头!快走!”
我转身就跑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快,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吹气,凉飕飕的。我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地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就在我感觉那东西快要抓住我的时候,耳边突然响起了鸡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