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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那地方有个说法,叫“路不拾遗,夜不拾钱”。意思是,白天捡了东西能还就还,可晚上掉在路上的东西,尤其是钱,绝对不能捡。因为那多半是有人故意丢下的“买命钱”,谁捡了,就是把别人的灾祸带回自己家。
这些我从小听到大,可从没当过真。直到去年,我在村口捡了一沓钱。
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,鬼门开的前一天。我在镇上打完牌,骑电动车回村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路上黑漆漆的,车灯照出去,只有一截惨白的水泥路。骑到村口老槐树那儿,车突然颠了一下,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。我停下车,回头看,是一团红红的东西,就躺在路中间。
我拿手机一照,是一个红包,厚厚的一沓,鼓鼓囊囊的。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过了那些老话,可手却不听使唤,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。红包很新,红得刺眼,上面用金粉印着“寿”字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红票子,少说有两千块。
我左右看了看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老槐树在风里“沙沙”地响,像是在低声说什么。我把钱揣进兜里,骑上车就跑。回到家,心跳得厉害,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害怕。我把红包藏在枕头底下,一晚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镇上银行存钱。柜员接过那沓钞票,在验钞机上过了一遍,脸色变了:“你这钱,是从哪来的?”
“怎么了?假币?”
柜员把钞票递回来: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接过来一摸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那钞票的质地,软塌塌的,摸起来像纸巾。仔细一看,上面的图案模糊不清,国徽的位置,印着三个黑乎乎的字。我凑到眼前,看清了:“天地通”。
这是冥币。做成百元大钞模样的冥币,不仔细看,跟真钱几乎没有区别。
我头皮发炸,冲出银行,把那些钱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可手心冰凉的感觉,却怎么也甩不掉。回到家,我把昨晚穿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,把那个红包剪碎了,扔进灶膛里烧了。
我以为这样就完了。
可那天晚上,鬼门开了。
我睡到半夜,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那声音很轻,很有节奏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不像是用拳头,倒像是用指甲,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划。
我家院子大,大门离卧室隔着一个天井。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来,像是有人趴在我的房门外,用指甲挠门。
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:“谁啊?”
敲门声停了。过了几秒,门外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:“叔叔……我的钱……在你家……”
那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哭腔,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。我一下就炸了,从床上弹起来,打开所有灯。天井里空荡荡的,大门紧闭着,可那声音还在门外,一遍一遍地说:“叔叔……开门……我的钱……”
我爹娘住在东屋,睡得死沉。我冲过去拍他们的门,拍了好半天,我爹才揉着眼睛出来。我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,我爹的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拉着我到堂屋,给我爷的灵位上香,说:“作孽啊,你肯定是撞上‘讨钱鬼’了。”
第二天天一亮,我爹就带着我去镇上找马神婆。马神婆听完我的话,脸沉得像要下雨:“七月十四晚上,鬼门开之前,有人把那红包丢在村口,那是给孤魂野鬼的‘买路钱’。那鬼拿了钱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你倒好,把鬼的钱拿走了。它这是找你要账来了。”
我腿都软了: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马神婆掐着指头算了算:“那鬼是个小叫花子,死了不少年了。它要钱,就给它。你今晚十二点,带着纸钱,到捡红包的地方,烧四十九刀。一边烧,一边喊:‘各路游魂,拿了钱,散了吧。’烧完,头也不回地走。记住了,千万不能回头。”
我爹一听就急了:“那地方是十字路口,七月十五晚上,阴气最重。能不能不去?”
马神婆瞪了他一眼:“不还钱,那鬼就把他领走。”
没办法,只能照做。
那天晚上,我爹陪着我,带着白天买好的纸钱,去了村口老槐树下。月亮被云遮着,四下黑得吓人。我蹲在地上,把纸钱堆成小山,点着火。火苗蹿起来,我照着马神婆教的话,大声喊:“各路游魂,拿了钱,散了吧!”
喊一声,往火里扔一刀纸。纸灰打着旋往上飞,像无数只黑蝴蝶。喊到第三十刀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小,像是光着脚丫子,踩在水泥地上,“啪嗒、啪嗒”地响。
我浑身僵住了。我爹站在我旁边,也听见了,拉着我的胳膊直哆嗦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我身后,我感觉有什么东西,就站在我背后,贴着我的后背,一动也不动。
然后,一只小手,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冰凉冰凉的,透过衣服,冷到骨头里。那手指头很细,像几根干树枝。我闻到一股怪味,像烂草叶子混着泥巴,还有一股子纸钱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