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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九岁那年,我娘突然打电话来,说我爹病得不行了,让我赶紧回村。
我连夜赶回去。我爹躺在床上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身上盖着三床被子还喊冷。卫生院的医生说查不出病因,就是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,像一盏快耗尽的油灯。我娘天天以泪洗面,村里人都说是“撞了什么”。
后来,村东头的马婶来串门,看了看我爹,又看了看我,把拉我娘到一边嘀咕了半天。我娘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怪,憋了半天才跟我说:“军子,你爹这病,得你救。”
我问怎么救。我娘支支吾吾,最后说:“马婶说,你爹是在矿上出了事,欠了人命,那冤魂找上门了。得给你……配门阴亲,冲一冲。”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阴亲,就是把阳世间的活人,和阴间的人配成夫妻。一般是给早夭的男女合葬,可给活人配阴亲的,我长这么大只在故事里听过。
“配谁?怎么配?”我问。
我娘说:“马婶说,邻村老周家的闺女,二十岁那年得病死了,一直没找着人家。老周家两口子托人问了好几年,想给闺女找个配阴婚的,可一直没合适的。马婶算了你俩的八字,说合得很。”
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:“让我跟一个死人结婚?你们疯了吗?”
我娘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儿啊,你爹等不了了!你就当是为了你爹!妈求你了!”
我看着床上的爹,他嘴唇发紫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,凑近听,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,不是我们家的人。
那天夜里,我起来给我爹倒水,路过堂屋的时候,看见供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我问这是谁的照片,我娘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的。
我爹忽然从屋里坐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照片,说:“她来了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第二天,马婶带着老周家两口子来了。老周头是个干瘦的老汉,他婆娘眼睛肿得像核桃,一进门就盯着我看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马婶说,姑娘叫小芳,死的时候才二十岁,得的是急病,走得太急,怨气重。这些年给老周家托过好几次梦,说不给她找个伴,她就让周家不得安宁。老周家实在没办法,才到处托人。
“军子,你命硬,八字里带火,压得住。”马婶拍着我的手说,“就三天后,十五,是好日子。你点个头,你爹的病,就能缓过来。”
我看着躺在床上的爹,他的呼吸越来越弱,像随时会断。我一咬牙:“行,我配。”
马婶说,配阴亲的仪式,得在晚上十二点,在两家之间的十字路口。活人站在路这边,死人那边摆着牌位和纸人,中间用红线牵着。活人得披红,捧着死者的牌位,三拜九叩,然后把牌位抱回家,供在自家堂屋里,从此就是夫妻了。
我听完整个人都是木的。
三天后,夜里十一点多,我被马婶领着,到了村西的十字路口。那里已经摆好了香案,案上一块黑布盖着的牌位,旁边立着个纸扎的女人,穿着红嫁衣,涂着白粉的脸在月光下惨白瘆人。那纸人的眼睛,像是盯着我看。
马婶让我站在路东,把一根红线系在我的小指上,另一头,绕过香案,系在牌位上。然后她开始烧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。火光照着她那张老脸,像从阴间爬上来的。
“吉时到,请新娘!”
老周头把他闺女的牌位捧起来,那牌位黑漆漆的,上面写着:周小芳之灵位。就在这时,一阵阴风“呼”地刮过来,香案上的烛火齐刷刷地往一边倒,差点灭了。纸扎的女人在风里晃了晃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。
马婶脸色一变:“新娘等急了,快,拜堂!”
我机械地跟着马婶的口令,跪下、磕头、起身、再跪下。耳边全是风的声音,那风阴冷阴冷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,贴着我脖子在吹气。我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,那纸扎的女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,身子朝我这边歪了过来,一张白脸正对着我,嘴角似乎比刚才翘得更高了。
“别乱看!”马婶低喝了一声。
我赶紧低下头。仪式进行得很快,最后马婶把红线从我小指上解开,绕在牌位上,然后把牌位塞进我怀里:“抱紧了,别回头,直接回家,路上谁喊你都别理。进了门,把牌位供在堂屋,上三炷香,插三根筷子在米碗里,就妥了。”
我抱着那块牌位,沉甸甸的,冰凉冰凉的,像是抱着一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转身往家走。月光把路照得发白,我的影子拖得老长。走到半路,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清晰,像是有人穿着布鞋,踩在土路上,一步不离地跟着我。
我想起马婶的话,不敢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可那脚步声也跟着变快,最后几乎贴到了我身后,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,从后脚跟蹿到后脑勺。
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,怀里的牌位,似乎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,在那块木头里面,一下一下地往外推。
我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,推开院门,直奔堂屋。我把牌位放在供桌上,手忙脚乱地点了三炷香插上,又找来一个碗装满米,把三根筷子竖着插进去。就在筷子插进米的一瞬间,堂屋里的灯,“啪”地灭了。
黑暗里,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我耳边,很轻很轻地说:“相公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跪了。然后,就听见堂屋外面,我娘在喊我,可她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带着回音。
灯又亮了起来。我发现自己站在供桌前,怀里的牌位好好地放在桌上,筷子稳稳地插在米碗里。只是那三炷香,烧得特别快,像有人在用嘴吹。
我爹的病,第二天就好了,好得莫名其妙,像是从没病过一样。可马婶说,这阴亲配了,我就是有家室的人了,每年那姑娘的忌日,还有清明、七月半,都得给她烧纸,不然她会上门来闹。
我一开始没当回事,回了城就忘了。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晚上,我加班回家,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缝底下,塞着一张纸钱。
黄纸钱,中间剪了三个孔,标准的冥钱。
我左右看了看,楼道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忽明忽暗。我打开门进去,刚要开灯,却听见卧室里,有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翻我的衣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