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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抄起门口的雨伞,慢慢走进去。卧室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,我看见我的衣柜门大开着,衣服全被扔在了地上。而床上,躺着一个人形的凹陷,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,在上面坐过。
我打开灯,卧室里除了满地的衣服,什么都没有。可我闻到了一股味道,像香灰,又像泥土。
当晚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我回到村西的十字路口,香案还在,那个纸扎的女人也还立在那里。可这次,她的脸变成了一个真人的脸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,正是我在那张黑白照片上见过的姑娘。
她看着我,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她说:“相公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我惊醒,浑身是汗。天刚蒙蒙亮,我跑到楼下,给马婶打电话。马婶在电话那头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“让你烧纸,你不烧。她那边,等急了。”
我问怎么办。马婶说:“你现在回来,带上纸钱,去她坟前烧。烧够四十九刀。要是还不消停,就得上我们家来,我请师父给你看看。”
我当天就回了老家。按照马婶的指点,买了四十九刀纸钱,去了小芳的坟前。那坟头很小,长满了荒草,墓碑上的照片,和我梦里见的,一模一样。
我蹲在那里烧纸。火苗很旺,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。我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小芳,对不起,我回来晚了……”
突然,火堆“轰”地爆了一下,像有人往里泼了一把油,火苗蹿起一人多高。我一个踉跄坐在地上,发现火堆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双鞋。
是一双红布鞋,鞋面上绣着鸳鸯。就摆在我脚边,像是有人脱在那里的。
我往四周看,荒郊野地,一个人都没有。风从山坡上刮下来,把纸灰吹得满天都是。
我落荒而逃。
那之后,我每个月都按时给她烧纸,从不敢怠慢。奇怪的是,我的生活反而顺了起来,升了职,加了薪,还谈了个对象。可每当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堂屋里听到的那声“相公”,心里就发毛。
我谈的对象叫小丽,处了半年,我打算跟她求婚。那天晚上,我去她家吃饭,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席间,小丽忽然站起来,走到墙角,对着空气说:“你坐啊,别站着。”
一桌子人都愣了。小丽的妈问:“你跟谁说话呢?”
小丽扭过头,一脸茫然:“啊?谁啊?我……我说话了吗?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那天晚上回家,我经过楼下花坛时,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她背对着我,头微微垂着,像是专门在等我。我放慢脚步,想绕过去。可就在这时,她开口了。
“相公,你跟别的女人吃饭,我不高兴。”
那声音,和堂屋里听到的,一模一样。
我冷汗直冒,拔腿就跑,冲进楼里,连电梯都没敢坐,一口气爬了八层。进门后,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,缩在沙发上不敢动。
直到天亮,我才敢出门。我第一件事就是给马婶打电话。马婶听完,叹了口气:“当初配阴亲,我就跟你说了,这跟活人婚姻一样,有规矩。你现在想退,难了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难道一辈子这样?”
马婶说:“能退,但得她同意。得再办一场仪式,叫‘退阴婚’。不过这得看她的意思。她要是不放你,你走不了。”
马婶让我准备三样东西:一张她的牌位照,一把新剪刀,一根红头绳。然后在晚上十二点,去配亲的那个十字路口,烧掉牌位照,剪断红头绳,说三声“婚约解除”。要是红绳断了,说明她同意了;要是断不了,你就认命。
我照办了。那天晚上,我带着三样东西去了那个十字路口。月光和那晚一样,惨白惨白的。我在地上画了个圈,把牌位照放在圈里,点燃。然后拿出剪刀和红头绳,把红绳在两只手腕上各绕了三圈,中间用剪刀一剪。
“婚约解除,婚约解除,婚约解除!”
红绳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我松了口气。可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,把地上烧了一半的牌位照吹了起来,飘到我面前,停在我脚边。那照片上的脸,正对着我,黑白的,却像是活了一样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。
然后我听见了,很轻很轻的一声:“想得美。”
那三个字,扎进我的耳朵里,像三根冰针。
我再也没见过小丽。她把我拉黑了,搬了家,听说还去了外地的寺庙求平安。我也不敢再找对象,怕连累别人。
现在,我住在城里的出租屋里,每天睡到半夜,都能听见衣柜里有“沙沙”的响声。偶尔醒来,能看见床尾坐着一个人,穿着红嫁衣,背对着我。
她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等到天亮,就消失了。
我试过搬家,可无论搬到哪,她都能找到我。因为每天晚上十二点,我家的门,都会自己开一条缝。
门外,总是摆着一双红布鞋。
鞋面上,绣着一对鸳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