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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陈远，老家在皖南一个叫石桥村的山坳里。我们那儿山多，地少，家家户户的祖坟都埋在村后的老坟山上。今年开春，县里修高速公路，正好从老坟山中间穿过去，村里下了通知，限期一个月，各家把祖坟迁走。
我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正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加班。电话是我爸打来的，声音闷闷的，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：“小远，回来一趟吧，迁你爷爷的坟。你是长孙，得在场。”
我爷爷死了整三十年了。我出生那年他走的，家里只有一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的人瘦得厉害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，像在笑。我小时候每回看到那张照片都觉得后背发凉——那笑不像活人能笑出来的样子。
迁坟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。村里请了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阴阳先生，姓吴，七十多岁，背驼得厉害，村里人都叫他吴老倌。他一来就皱着眉头上了老坟山，在我爷爷坟前转了三圈，又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头，蹲在地上看香灰往哪边倒。
看完他站起来，脸色很不好看：“这坟三十年没动过土了，坟头草都长成树了。动可以动，但有规矩，一样都不能破。”
他伸出三根枯柴似的手指头：“第一，开棺的时候，必须用黑布搭棚，不能让棺材见天光。第二，属龙、属虎的回避，女人和小孩一律不准上山。第三，开棺后不管看到什么，不准喊名字，不准回头，不准跑。”
我属蛇，不在回避之列。
当天上午九点多，我爸、我二叔、我大伯，还有村里几个本家叔伯，加上吴老倌，一行人扛着铁锹锄头上了老坟山。黑布棚子搭得严严实实，四角用石头压死，只留一个口子出人。吴老倌在棚子里点了三根白蜡烛，又撒了一圈黄纸钱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无非是“惊动祖宗，莫怪莫怪”之类。
挖了不到半米，棺材露了出来。
那棺材是三十年前打的杉木棺材，按说早该烂得差不多了。可挖出来一看，竟然完好无损，漆面锃亮，像新的一样。几个大人面面相觑，谁也没说话。吴老倌蹲下去，用手背在棺材盖上敲了三下，里面没声。
他抬头看了我大伯一眼：“陈老大，开不开？”
大伯是个火爆脾气，最烦这些神神鬼鬼的事，一摆手说：“开！人都死了三十年了，还能蹦出来不成？”
吴老倌没再说话，退到一旁，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剑，剑尖挑着几张黄符。
二叔和本家叔伯拿撬棍，慢慢地把棺材盖撬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香味从缝里涌了出来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大伯第一个上前，双手抓住棺材盖，用力一掀。
棺材盖“嘎啦”一声被掀到地上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黑布棚子里光线昏暗，三根蜡烛的火苗无风自动，齐齐往棺材的方向倒去。
我爷爷躺在棺材里，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寿衣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。但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露出了一截手指——那手指不是枯骨，也不是腐肉，而是饱满的、青灰色的皮肤，指甲又长又黑，打着卷，像某种野兽的爪子。
大伯壮着胆子，伸手去揭爷爷脸上的黄纸。
吴老倌突然暴喝一声：“别动！”
晚了。
黄纸被揭开的瞬间，我看到了一张脸。
那张脸和家里照片上一模一样，甚至比照片上还要鲜活。皮肤是青灰色的，两颊微微泛着红润，嘴唇紫黑，嘴角微微向上翘起——是在笑。
三十年了，尸体没有腐烂。他在笑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，棺材盖的内壁上，密密麻麻全是抓痕。五道一组，五道一组，从棺材头一直抓到棺材尾。有些抓痕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，木屑翻卷着，还粘着一些青灰色的碎肉。
他死的时候，是被活埋的。不，不对——他在棺材里醒过来了，然后拼命地抓棺材盖，想出来。抓到最后一刻，指甲断了，肉烂了，人还是没出来。
吴老倌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荫尸，成了煞了。今天要是不处理掉，七天之内，你们陈家满门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大伯当时就炸了：“放你娘的屁！我爹死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下葬的，咽了气才装棺，怎么可能是活埋？你这老头别在这儿装神弄鬼！”
吴老倌没理他，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钉，每根都有筷子那么长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，里面装的是黑狗血。他把黑狗血倒进一个破碗里，拿毛笔蘸了，在棺材盖上画了一道符。
“你们听好了，”吴老倌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，“这棺材不能留，更不能重新下葬。今天晚上，必须用桃木钉钉死，浇上汽油，烧得干干净净。谁拦，谁死。”
大伯还要吵，被我爸拉住了。我爸小声说：“哥，宁可信其有。先照吴老倌说的办吧，反正棺材也坏了，烧了就烧了。”
大伯冷哼一声，没再说话，但脸色铁青。
当天夜里，按吴老倌的吩咐，棺材被抬到村西头的空地上，四面撒了一圈石灰，棺材上盖着一张浸了黑狗血的白布。吴老倌说，子时一到就动手，谁也不能离开。
我和我爸、二叔守着棺材。大伯气不过，回了家，说第二天早上再过来看。
山村的夜黑得像墨汁，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和火把滋滋的燃烧声。我靠在一棵树旁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阵极细微的声音把我惊醒了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板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五下，停两秒，再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