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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南边有条旧国道,九十年代热闹过一阵,后来高速通了,路上就基本没什么车了。国道两边全是老坟和荒滩,白天都人烟稀少,到了晚上,更是一片死寂。我每次骑车经过那里,都恨不得把油门拧到底。
但我从来没想过,那条路上会平白无故地,冒出一个集市来。
那是去年冬天,我在县里一个朋友家喝酒,喝到半夜十二点多才散。我骑摩托车回村,走的就是那条旧国道。天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,我缩着脖子,只想赶紧到家。骑到半路,远远看见前方一片通明,灯火辉煌,还有隐约的人声和吆喝声。我心想,奇怪,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哪来的集市?
再往前骑,那灯火越来越近。路的右侧,不知什么时候,搭起了一排棚子,一个挨一个,望不到头。棚子上挂着红灯笼,亮晃晃的,照得半条路都是暖洋洋的。人很多,密密麻麻的,在棚子之间挤来挤去,有买有卖,热闹得像过年赶集。我眯着眼看了看,有卖衣服的,有卖吃食的,有卖杂货的,还有算命的、耍把式的,锅碗瓢盆、柴米油盐,应有尽有。
我心里犯起了嘀咕。这会儿都快一点了,这么偏的国道上,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集市?而且,我来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,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?
可车已经骑到近前,那股热闹劲混着食物香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喝了不少酒,脑子发木,加上风吹了一路,又冷又饿,正想着找口热乎东西吃。车一停,一个卖馄饨的棚子正对我招手。那老板是个干瘦老头,脸上黑红黑红的,咧着嘴冲我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伙儿,来碗馄饨?刚出锅的,暖和。”
我在棚子前坐下,要了碗馄饨。老头手脚麻利,转眼就端上来一碗。那馄饨皮薄馅大,飘着油花和葱花,热气腾腾的,闻着是真香。我一口一个,连汤带水吃了个精光,身上顿时暖了。吃完我掏口袋,问了价钱,老头说五块钱。我摸出十块递过去,他找了我五块钱的零钞。我接过来一看,那钱软塌塌的,票面挺新,五元的,只是颜色似乎比正常的浅了一点。我也没细看,塞进口袋,骑上车继续赶路。
那集市长得邪乎,我骑了好久,灯还亮着,人声还响着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些棚子和人影,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,像是蒙着一层雾。再看前路,黑沉沉的,只有车灯照出的一小片光。我加快了速度,一心只想快点回家。
回到家,我脸也没洗就上床睡了。第二天醒来,已经是中午。我揉着眼睛去掏口袋里的零钱,想把那五块钱给我娘买菜。掏出来一看,我愣住了。
那五块钱,是一张冥币。
印刷得并不精致,但颜色、图案和真钞几乎没有差别。我翻过来,背面印着一行小字,像是毛笔写的:冥府银行,五元。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昨晚吃的馄饨,“哇”地一口全吐在了地上。那吐出来的东西里,没有馄饨皮,没有肉馅,只有一团一团黑乎乎的烂泥,还有几根已经腐烂的草根。
我冲出门,骑上车就往旧国道跑。大白天的,那条路一眼望到头,路两边全是荒草和坟包,哪里有什么集市,哪里有什么馄饨棚子?我循着昨晚大致的位置找过去,只找到几块倒在地上的墓碑,和一个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的乱坟包。坟包前面的土里,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红蜡烛,和一地碎纸钱。
我头皮发麻,赶紧去邻村找马神婆。马神婆听完我的描述,脸都青了:“你遇上的是鬼市。那条旧国道,以前旁边是个大集,后来一场车翻人亡的大事故,死了好些人。从那以后,就时不时有人在半夜看见那条路上灯火通明,人声嘈杂。那是当年那些死鬼在做买卖。你吃了他们的东西,等于认了他们的钱。他们知道你了,还会来找你。”
我吓得腿软:“我怎么办?”
马神婆说:“今晚,他们还会再开市。你去,把你吃的那碗馄饨钱,双倍还回去。但你要记住,去了以后,只看,只做你的买卖,不要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,不要接别人递来的东西,更不要回头。付了钱,转身就走,直接回家,路上无论听见什么,都别停。”
那天晚上,我带着两碗馄饨的钱,又去了旧国道。
路上很黑,风比昨天更冷。我骑到昨晚那个位置,果然,前方又亮起了灯火。这回我没有直接过去,而是把车停在远处,步行靠近。灯光昏黄昏黄的,照着那些棚子和人影。我注意到,那些人走路都轻飘飘的,没有声音,脸上的表情都是僵的,像戴着一层面具。
那个馄饨棚子还在,干瘦老头还在那里忙碌。我走过去,把准备好的钱放在桌上,说:“昨晚欠你的,还你。”
老头抬起头,咧着嘴笑,还是那口黄牙:“不急,不急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弯成了两条缝,可那缝里,黑洞洞的,没有眼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