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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开春,我在自家南坡那块地里翻土,准备种花生。一锄头下去,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震得虎口发麻。我以为是块石头,用脚拨了拨,露出一个灰褐色的陶坛子。那坛子半尺来高,口上用黄泥封着,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黄符,上面的红字已经模糊成了一道淡淡的印子。坛身刻着一些水波纹,密密麻麻地绕着,摸上去又凉又滑,像刚被人从井里捞上来的。
我蹲下身,把坛子刨了出来。不重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,轻轻晃了晃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我掂了掂,心想兴许是早年间谁家埋的腌菜,或者藏了点什么老物件。可那黄符让我心里犯嘀咕,这张符纸一看就不是新近贴的,少说也有几十年了。谁会在腌菜坛子上贴符呢?
那天中午,我鬼使神差地,把坛子搬回了家。
我媳妇看见就骂:“你什么破烂都往家捡,也不怕晦气。”我没理她,把坛子放在院角的水池边,打了盆水,想把外面的泥洗干净。黄符一沾水,就烂成了纸糊,顺着坛子流下来,像化开的一滩脓。我索性把封口的黄泥也敲了,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从坛口冲出来,又腥又潮,像陈年的塘泥晒干了又淋了雨。
我凑近往坛口里看,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拿来手电一照,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还有几块碎骨头一样的东西。我拿筷子拨了拨,拨出来几根头发,长长的,黑乎乎的,在水盆里散开,像活了一样,自己扭动了几下。
我吓了一跳,赶紧把头发捞出来扔了。那坛子被我随手搁在了墙角,没再管它。
当天晚上,怪事就来了。
我睡到半夜,被一阵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吵醒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,用指甲刮什么陶器。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声音时断时续,从院角那个方向传来。我翻身下床,拉开窗帘往外看。月亮很亮,院子里一片惨白。我一眼就看见,墙角那只坛子,在动。
它没有被人碰,就那么自己立在原地,微微地颤着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。坛口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出了一缕黑乎乎的东西,搭在沿上,像是头发。
我揉揉眼睛,再看,那坛子又不动了。月光下,它就那么静静地待着,看不出一点异常。
我以为是看花了眼,回床上继续睡。可那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而且越来越响,像是指甲从坛子内壁,一下一下地刮着,刮得人牙根发酸。这回我听清楚了,声音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,是从床底下。
我猛地坐起来,低头往床下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,往床下一照。
那只坛子,正放在我的床底下。坛口,朝着我的方向。
我头皮“嗡”地一下炸开了。我明明把它放在了院子墙角,门也锁了,它是怎么进来的?
我连滚带爬地跳下床,打开灯。堂屋里静悄悄的,前后门都从里面闩着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。可那只坛子,就端端正正地放在我床底下的正中央,像有人专门摆好的。
我把它抱起来,扔到了院门外。回到床上,我浑身止不住地抖,一宿没睡。
第二天,我跟我媳妇说了昨晚的事。她脸色发白,骂我手贱,说那坛子肯定不是好东西,让我赶紧找个地方烧了或者埋了。我犹豫了一下,说那坛子看着有些年头,说不定是古董,能卖钱。我媳妇当时就火了:“钱重要还是命重要?你听我的,赶紧扔!”
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没当回事。我拍了张坛子的照片,发到网上问值不值钱。有个网友回复我,说这是“阴魂坛”,早年间有人家里死了横死的人,怨气不散,就会请道士把死者的怨气封在坛子里,用符镇着,埋在远离人烟的荒地里。这种坛子不能碰,更不能打开,否则怨气出来,会缠上打开它的人。
我还是没当回事。什么阴魂坛,都是编出来吓人的。
可第三天晚上,我彻底信了。
那天我起夜上茅房。我们农村的茅房在院子西南角,离正房有十来步。我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,看见月亮底下,院门外的老槐树上,挂着个白乎乎的东西。我走过去一看,是一个纸人,比真人小一号,用白纸扎的,脸上画着眉目,嘴角涂着两点胭脂,在月光下笑得瘆人。纸人的肚子上,贴着一张黄符,跟坛子上原来贴的那张,一模一样。
那纸人不知什么时候挂上去的,绳子穿过它的脖子,吊在树杈上,风一吹,滴溜溜地转。
我两腿发软,赶紧跑回屋,把媳妇叫醒。她出来一看,当场瘫在地上,说:“让你扔你不扔,现在它找上门了!”
第二天天刚亮,我就骑车去邻村找马神婆。马神婆听完,脸沉得像锅底:“你把坛子打开几天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糟了。阴魂坛的符,五十年换一次。你挖出来的时候,那符刚好已经失了效,只是坛子还封着,怨气没出来。你把符洗掉了,就等于把门打开了。那东西出来了,就缠着你了。”
我吓得差点跪了:“那怎么办?”
马神婆说:“得看它想要什么。你今晚子时,在床前点一盏油灯,灯动,别出声。它会来找你。你听它要什么。记住,不管听见什么,别睁眼。”
那天晚上,我按马神婆说的做了。油灯点在床头,火苗又小又黄,把整个屋子照得昏昏暗暗的。我面朝里躺着,闭着眼,浑身绷得跟石头一样。